
裴明月的兄長裴崇嶽,比她大七歲,是北境的副將。
他到府上時我已備好了酒席,八碟冷盤六道熱菜,是沈舟白素日宴客的規格。
裴崇嶽進門便行了個軍禮,客客氣氣喊了聲沈夫人。
我還禮,請他落座。
他沒有坐,而是看向我側臉的傷口。
"夫人臉上怎麼了?"
"昨夜燈會上摔了一跤。"
裴明月端著酒壺從後廚出來,笑嘻嘻地接話。
"大哥你別嚇唬嫂子,她膽子本來就小,你再拿軍營那副臉來,她該躲回房了。"
裴崇嶽皺了下眉,沒再追問。
沈舟白從校場回來時一身薄汗,在院子裏接過裴明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
我端著湯碗站在門邊,看他接帕子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遍。
他看見我,伸手來接湯。
"辛苦你了。"
裴明月的帕子還搭在他手腕上,汗漬洇濕了一個角。
我把湯放到桌上。
"不辛苦。"
席間裴崇嶽說起邊關戰事,沈舟白聽得認真,偶爾插幾句。
裴明月坐在沈舟白右手邊,替他布菜添酒,筷子在兩人碗碟之間來回穿梭。
我坐在左手邊,麵前的碗筷還是浮萍替我擺的。
裴崇嶽大約是看出了什麼,忽然放下酒杯。
"阿月,沈兄身邊有嫂子照顧,你回自己座上吃。"
裴明月撇撇嘴。
"大哥你懂什麼,哥哥在軍中吃慣了我做的菜,嫂子煲的湯太淡了他喝不慣。"
沈舟白低頭喝了一口湯碗裏的湯,放下來。
"味道正好。"
裴明月瞥了他一眼。
"哥哥是不好意思當著大哥的麵說嫂子吧,上回你不是還說她燉的排骨太鹹?"
沈舟白輕咳一聲。
"阿月。"
裴明月這才收了嘴,但筷子還是伸向他碗裏,夾走了一塊我燉的藕。
我沒有說話。
酒過三巡,裴崇嶽忽然問我。
"嫂子的眼睛怎麼了?方才我見你一直微微側著頭,是右眼不適?"
裴明月替我答了。
"嫂子的右眼受過傷,見不得亮,大哥你聲音小點,別嚇著她。"
裴崇嶽的目光在我和沈舟白之間轉了一圈。
"幾時傷的?"
"十年前。"
"怎麼傷的?"
沈舟白替我接了過去。
"少時頑劣,她替我擋了碎瓷。"
裴崇嶽點了下頭,又看我。
"一直沒治好?"
"看過幾個大夫,都說傷了根本,隻能養著。"
裴明月又插嘴。
"我在邊關認識一個軍醫,治刀傷箭傷都厲害,改日我寫封信替嫂子問問。"
她說得熱心,好像昨晚拿箭指著我的人不是她。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太燙,舌尖被灼了一下。
宴席散後,裴崇嶽在院中與沈舟白說話,裴明月在旁邊擦劍。
我收拾碗碟時聽見裴崇嶽低聲對沈舟白說了一句。
"阿月在你府上住了兩年,傳出去不好聽。"
沈舟白回了一句。
"她住在客院,又不在內宅。"
"她方才給你布菜的架勢,旁人看了會怎麼想?"
沈舟白笑了一下。
"崇嶽兄多慮了,嬌嬌不會在意這些。"
我手中的碗碟磕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我蹲下去撿碎片,浮萍跑過來幫忙。
裴明月隔著院子喊了一句。
"嫂子小心手,別又割到了。"
我拾起碎片站直,看向沈舟白。
"夫君,裴姑娘住在府上兩年,我從沒說過什麼。"
"但她昨夜拿箭射了我。"
"今早又進了我們正房。"
"方才在席上替你布菜,用的是我的筷子。"
沈舟白的笑容收了起來。
"你的筷子?"
"浮萍擺了兩雙象牙筷,一雙給你,一雙給我。她拿的那一雙,碗邊刻著我的小字。"
裴明月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筷子,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隨即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哪知道哪雙是嫂子的,我又不識你們府上的規矩。"
裴崇嶽沉著臉喊了她一聲。
"阿月!"
裴明月哼了一聲,拎著劍往客院走,路過我身邊時停了一步。
"嫂子,一雙筷子而已,至於嗎?"
"不至於,但你每次都說不至於。"
她愣了一下,沒有接話,甩著劍穗走遠了。
沈舟白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了句。
"嬌嬌,她就是大大咧咧,你跟她計較筷子,傳出去旁人會笑話你小氣。"
我捏著碎瓷片,指尖沁出了血。
"夫君,你有沒有發現,每一次她犯了錯,最後不好意思的人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