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長公主第二日果然來了。

我沒有去歸雁堂，不是因為晏清和的話，而是因為我需要一個證人。

她到時我正坐在廊下曬太陽，頸上的紗布換了新的，雪白的一條橫在領口，格外醒目。

長公主穿著鵝黃色的宮裝，手裏捧著一隻雕花食盒，身後跟著四個宮女。

她一見我便笑著走過來，笑容甜得像蜜餞。

"嫂嫂，我給你帶了禦膳房的桂花糕，上回你說喜歡吃的。"

我沒有起身。

她將食盒遞到我麵前，目光掃過我的脖頸，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哎呀，還沒好呢？本宮讓太醫院配最好的藥給你。"

"殿下不必費心。"

她在我對麵坐下，揮退了身邊的人，隻留一個貼身宮女站在遠處。

然後她壓低聲音，嘴角的笑變得意味深長。

"嫂嫂別板著臉了，你看你脖子上這道印子，多難看。你說你也是，好端端的幹嘛真掛上去？"

我看著她。

"殿下讓人抬了屍體進來告訴我夫君戰死了，我該做什麼？擊鼓慶祝？"

她捂嘴笑了一聲。

"你也太實心眼了，打仗的消息哪有那麼快傳回來的？你連這點都分辨不出，也難怪清和哥哥總說你——"

她突然住了嘴。

"總說我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

她擺擺手，重新堆起笑臉，把食盒往我麵前推了推。

"吃塊糕吧，本宮特意讓人放了少糖的，知道你不愛太甜。"

我沒碰食盒。

"殿下，你今日來是賠罪的？"

"當然是賠罪呀。"

她從腕上褪下一隻碧玉鐲子放在桌上。

"這是母後留給我的，全天下隻有這一隻，送給嫂嫂賠罪，夠不夠誠心？"

鐲子水頭極好，陽光下通透得像一汪碧潭。

但我認得這隻鐲子。

去年她來府上時，故意將這鐲子落在晏清和書房裏，第二日便遣人來尋，鬧得闔府皆知首輔大人書房裏有一件長公主的貼身之物。

"殿下的東西太貴重，我受不起。"

"你不收，豈不是不肯原諒本宮？"

她站起身，繞到我背後，忽然從後麵環住我的肩膀。

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輕飄飄的。

"嫂嫂，你別惱了嘛。本宮以後不玩了，真的不玩了。"

她的手臂壓住我的頸間，紗布下的傷口被擠壓，一陣鈍痛傳上來。

我偏過頭避開。

"殿下碰到傷口了。"

"哎呀，本宮不是故意的。"

她鬆開手，轉到我麵前坐下，歪著頭打量我。

"嫂嫂，本宮問你個事。"

"殿下請講。"

"你是不是真的很愛清和哥哥呀？"

我沒有回答。

她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肯定是很愛的，不然怎麼會為他去死呢。可是嫂嫂你知不知道，清和哥哥他其實——"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晏清和快步走來，看見這一幕，眉頭微蹙。

"殿下，不是說坐坐便走？"

長公主立刻站起來，笑嘻嘻地跑到他身旁。

"我在給嫂嫂賠罪呢，她還不肯原諒我。"

晏清和看了我一眼。

"秋茹。"

一個字也沒多說，但那語氣裏的意思很明白——見好就收。

我站起來。

"殿下的賠禮我收了，往後殿下若還想來坐坐，提前遣人說一聲便是。"

長公主拍手笑了。

"好嫂嫂，本宮就知道你最大度了。"

她挽上晏清和的手臂，仰頭看著他。

"清和哥哥，你瞧，嫂嫂原諒我了。"

晏清和輕輕抽回手。

"殿下，外麵人多。"

"怕什麼，嫂嫂又不會吃醋，對吧嫂嫂？"

她轉過頭，衝我眨了眨眼。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永遠覺得自己不會被懲罰的貓。

我沒有說話。

目送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院子，長公主的笑聲一路飄到前廳才漸漸消散。

映雪從房裏出來，手裏攥著一封信。

"夫人，梁訟師的人把舊案卷宗送來了。"

我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遍。

十三年前那樁案子裏，官員之妻搜集了三年的證物，包括被毀的衣物、被打碎的首飾，以及——一封第三人的親筆證詞。

我缺的就是這個。

長公主身份尊貴，不會有人敢指證她。

但她方才那番話，被一個人聽見了。

我抬頭看向廊下遠處，長公主帶來的那個貼身宮女還沒有走，正低著頭站在花壇邊發呆。

映雪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夫人認得她？"

"她叫春辭，原本是長公主身邊最得臉的女官，去年因為打翻了長公主的胭脂盒被罰去浣衣局三個月，回來後便一直是這副模樣。"

我站了片刻。

"你去問問她，渴不渴，請她來喝杯茶。"

映雪去了。

我轉身回房，將那樁舊案的卷宗仔細看了第二遍，然後從嫁妝箱底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我和晏清和的婚書。

大紅灑金紙，上麵寫著天作之合、永結同心。

五年前我也是信的。

我將婚書放在桌上，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提筆，寫下四個字——季晏和離。

映雪帶著春辭進來時，我還在寫。

春辭看見我頸上的紗布，嘴唇哆嗦了一下。

"夫人......"

我擱下筆。

"坐。"

她沒有坐，跪了下去。

"夫人恕罪，那日之事，奴婢也有份。"

"哪一份？"

"是奴婢去義莊搬的屍體。"

我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

"為何要告訴我？"

"因為殿下說，若夫人當真尋死，便將這事推到奴婢頭上。"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

"奴婢的命是殿下捏著的，她叫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可奴婢沒想到夫人真的......"

她看著我頸間的紗布，眼淚掉了下來。

"奴婢願意作證。"

我沒有立刻答話，從桌上拿起那張剛寫好一半的和離書。

"你若作證，便再也回不了宮了。"

"奴婢不想回了。"

我點了點頭，繼續提筆將那張和離書寫完。

映雪研墨時手一直在抖。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吹幹墨跡，將和離書折好，放進信封。

"映雪。"

"奴婢在。"

"今夜晏清和回來時，把這個交給他。"

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晏清和送走長公主後折了回來，還沒進院子，便隔著月洞門喚我。

"秋茹，殿下走了，明日我休沐，陪你去城南的寺裏進香可好？"

我握著信封走到門邊。

他看見我手裏的東西，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散。

"這是什麼？"

我將信封遞到他麵前。

"和離書。晏清和，我要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