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梁訟師是母親故交之子，在京中開著一間不起眼的狀書鋪。

映雪將他請到歸雁堂時，我已經換下了首輔夫人的綾羅，隻穿一件素色棉衣。

梁訟師看見我頸上的傷，茶盞險些打翻。

"季姑娘，這是怎麼回事？"

"被白綾勒的。"

他放下茶盞，麵色沉了下來。

"誰動的手？"

"沒人動手，是我自己懸的。"

我將那夜的事簡略說了。

梁訟師聽完，許久沒出聲。

"姑娘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若我要和離，律法上可有依據。"

他沉吟片刻。

"大虞律，夫妻不相安諧，可請官府判離。但首輔府的門第，若晏大人不允，此事便難如登天。"

"若他不允呢？"

"那便要有鐵證，證明婚姻中有七出之外的大過。比如——危及妻子性命。"

我摸了摸頸上的紗布。

"這算不算？"

梁訟師搖頭。

"他沒有親手傷你，長公主也隻是設局，到了公堂上，他們隻消一句'玩笑'便能推脫。"

"我差一點死了。"

"律法看的是結果，不是差一點。"

我的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他又說："除非有第三人作證，且證人身份不能與季家有利害牽扯。"

歸雁堂裏很安靜，窗外有幾隻鳥雀在叫。

我點了點頭。

"多謝梁先生，容我再想想。"

他起身要走，又回過頭。

"季姑娘，我還有一句話。"

"請講。"

"和離也好，義絕也罷，最難的不是律法，是你的心。五年夫妻，你若還有半分不舍，他們便拿捏得住你。"

我送他出門時，歸雁堂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映雪扶我上車，簾子還沒放下，街對麵有個穿灰衣的小廝正往這邊張望。

"夫人，那人好像是素錦的弟弟。"

我放下車簾。

"走吧。"

馬車剛回到首輔府後巷，映雪來扶我下車時，素錦已經候在角門。

"夫人，大人讓奴婢來問，您今日去了哪裏？"

"去廟裏還願。"

"大人說，夫人頸上有傷，不宜出門吹風，讓奴婢日後隨行照看。"

我看了她一眼。

"替我謝過大人關心。"

進了內院，晏清和正坐在花廳裏。

手邊攤著一幅畫，畫上是一枝紅梅，題款是長公主的筆跡。

他抬頭見我，將畫卷起。

"賞菊宴我已替你告了假，但殿下明日要來府上看你。"

"看我？"

"她說想親自給你賠罪。"

我站在門檻外沒進去。

"我不想見她。"

晏清和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秋茹，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越躲，她越覺得你怨恨她，越要想法子討好你，反而鬧出更多事端。"

"所以是我的錯？"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笑著接受她的賠罪，告訴她沒關係，然後等著下一次的'玩笑'。"

他抿住唇，似乎在忍耐。

"她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已經同她說清楚了。"

"你也同我說清楚了——三年前她讓人往我茶裏放巴豆，你說下不為例。兩年前她當眾掀了我的帷帽，你說再不會有。去年中元節她把紙人塞進我枕下，你還是說玩笑。"

我數著指頭，聲音很平。

"晏清和，你的'說清楚'，於我而言一文不值。"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今日是怎麼了？"

"我差點死了，你問我怎麼了。"

花廳裏的炭火劈啪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

"好，你說得對，這次確實過了。我答應你，日後她若再犯，我絕不姑息。"

"你答應過多少次了？"

他沒有答。

我轉過身。

"明日她來，我去歸雁堂住幾日。"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你是首輔夫人，殿下來訪你卻避而不見，傳出去旁人怎麼說？"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五年來，這隻手替我擋過風，也替她執過筆。

但從沒有一次，是為了護我而擋在她麵前。

"你放手。"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你想清楚再任性。"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映雪迎上來。

"夫人，梁訟師差人送了口信，說他查到一樁舊案，興許對夫人有用。"

"什麼舊案？"

"十三年前，有一位官員之妻以'夫縱外人淩辱'為由請求義絕，刑部判了和離。"

我停住腳步。

"那位官員是什麼品級？"

"從五品。"

首輔是正一品。

從五品的判例能否適用於一品大員，誰也不敢保證。

但這是我目前唯一的路。

"告訴梁先生，把那樁舊案的卷宗抄一份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