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署的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趕到了太廟。
但一切都晚了。
兩個月的身孕,在太廟的冰雪和接連的折磨下,化作了一灘血水。
我躺在偏殿的床上,周圍燒著幾個炭盆,卻還是覺得渾身發冷。
那種生命從體內抽離的空洞感,讓我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殿外傳來重物砸地的聲音,伴隨著太醫們的求饒。
"庸醫!一群廢物!"
顧君夷暴怒的嘶吼聲穿透了厚厚的門板。
"保不住皇嗣,朕要你們全族陪葬!"
我閉上眼,把被子拉過頭頂,不想聽他的無能狂怒。
過了很久,殿門被推開。
顧君夷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狐裘帶著寒氣,眼底布滿可怖的紅血絲。
他走到床邊,死死地盯著我。
"你早就知道自己有身孕了,是不是?"
我沒有理他,繼續閉著眼。
"說話!"
他一把掀開我的被子,雙手撐在我身側,像一頭發瘋的野獸。
"你是故意不告訴朕的!"
"你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打掉朕的孩子,替裴驚瀾報仇!"
我看著這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心裏竟出奇地平靜。
"陛下說是,那就是吧。"
我甚至懶得去解釋。
在他那病態的邏輯裏,我連呼吸都是為了向他證明我愛裴驚瀾。
解釋又有什麼用呢?
顧君夷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掐碎我的肩膀。
"宋清湄,你好狠的心。"
他咬著牙,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也是你的骨肉!"
"我的骨肉?"
我終於笑了。
"顧君夷,是你親口下令,讓我一步一叩首爬那九百九十九級台階的。"
"是你看著我在雪地裏流血,說我是在用苦肉計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殺了他的人,是你。"
顧君夷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不...不是朕..."
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如果你早點服軟,如果你沒有為了那個亂臣賊子忤逆朕,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看。
他的第一反應,永遠是把過錯推到我身上。
"隨便你怎麼想。"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我累了,陛下請回吧。"
身後安靜了很久。
接著,我聽到了他刻意壓低的,帶著施舍般的溫柔聲音。
"隻要你安分守己,孩子...我們還會再有的。"
我沒有回答。
回應他的,隻有炭盆裏偶爾炸開的火星聲。
第二天清晨。
我還未從流產的虛弱中緩過神,寢殿的門就被太監推開了。
"娘娘,陛下有旨,請您移步景陽宮。"
太監總管低著頭,聲音裏透著幾分心虛。
"去那做什麼?"我靠在憑幾上,連抬眼的力氣都沒有。
"楚貴妃娘娘...有喜了。"
太監的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說,後宮有喜,當由皇後親自去道賀,以示後宮和睦。"
我愣了一下。
隨即一陣想吐的衝動湧上喉嚨。
我的孩子昨天剛化成一灘血水。
今天,他就要我拖著這副殘軀,去給另一個女人的孩子道賀。
真可笑啊。
"娘娘,您若是不去,陛下說..."
"去。"
我掀開被子,撐著床沿站起身。
"怎麼能不去呢。"
景陽宮裏暖意融融。
楚嬌靠在貴妃榻上,身上蓋著華貴的錦被。
顧君夷坐在她身邊,手裏端著一碗安胎藥,正輕聲細語地哄她喝下。
那副溫柔繾綣的模樣,刺痛了我的眼睛。
看到我走進來,顧君夷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放下碗,隻是淡淡地掃了我一眼。
"皇後來了。"
楚嬌立刻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想要起身行禮。
"姐姐身子還虛著,怎麼就過來了?"
她剛要動,就被顧君夷按住了。
"你懷著身孕,不可妄動。"
顧君夷轉頭看向我,語氣裏帶著命令。
"既然來了,就把桌上的補湯給貴妃端過去吧。"
"也算是沾沾喜氣,早日再為朕綿延子嗣。"
沾沾喜氣。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紮進我的心口。
我看著顧君夷。
他想看什麼呢?
看我嫉妒發狂?還是看我屈辱落淚?
我斂下眼底的情緒,走到桌邊,端起那碗還在冒熱氣的補湯。
一步一步走到貴妃榻前。
"恭喜貴妃。"我聲音沙啞,沒有一絲起伏。
楚嬌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她伸出手,卻在即將碰到碗沿的那一刻,突然驚呼了一聲。
"哎呀!"
她的手猛地一揮,那碗滾燙的補湯直直地朝我潑了過來。
我本就虛弱,躲閃不及。
滾燙的湯汁瞬間澆在我的手背和手腕上。
皮膚立刻紅腫起了一大片。
手中的空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楚嬌立刻紅了眼眶,可憐巴巴地看向顧君夷。
"陛下,臣妾隻是手滑了一下..."
顧君夷立刻把楚嬌護在懷裏,仔細檢查她有沒有被燙到。
確認她沒事後,他才抬起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紅腫的手背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被那層冰冷的試探覆蓋。
"連碗湯都端不穩,你這個皇後是怎麼當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還是說,你心裏對貴妃有怨,故意在這裏使性子?"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突然覺得,這些年的執念,真是荒唐到了極點。
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了。
"宋清湄!"顧君夷被我這種死氣沉沉的態度激怒了。
他一把抓住我被燙傷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卻死咬著牙沒發出聲音。
"去,把地上的碎片撿起來。"
他指著地上的碎瓷片,眼神冷酷。
"什麼時候撿幹淨了,什麼時候滾回你的未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