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四個小時。
胃部大半切除手術沒有打全麻。
因為我來的時候已經大出血,血壓低得嚇人。
金屬器械切除胃部組織的聲音,清晰地回蕩在我的腦海裏。
很痛。
但遠不及當時看到霍驚霜決絕背影時的萬分之一。
楚若華摘下口罩,眼眶有些發紅。
“顧晏遲,你的大半個胃沒了。”
她把一張冰冷的手術單放在我床頭。
“你以後......隻能靠流食和營養液維持生命了。”
我木然地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沒有流眼淚。
隻是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好像有一部分靈魂已經跟著那個被切除的器官一起死了。
“謝謝你,楚醫生。”
我在醫院躺了三天。
這三天裏,霍驚霜沒有打過一個電話。
沒有發過一條微信。
第四天,我拔掉手背上的輸液管,辦了出院手續。
回到別墅時,已經是下午。
客廳裏到處都是粉色的氣球和嬰兒用品。
茶幾上放著一張超聲波照片。
宋晚洲正靠在霍驚霜懷裏,指著照片笑得很甜。
“驚霜,你看寶寶的鼻子多像你啊。”
霍驚霜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
“像我好,以後肯定是個漂亮的小公主。”
聽到開門聲,她們轉過頭。
看到我蒼白的臉,霍驚霜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
她皺了皺眉。
“你去哪了?這幾天不著家,連個招呼都不打。”
“你是故意躲出去,想讓別人覺得我苛待你?”
我換下鞋子,走到茶幾前。
看著那張B超單。
上麵寫著“宮內早孕,胎心胎芽正常”。
“我出去辦了點事。”
我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
宋晚洲捂著鼻子,嫌棄地往後躲了躲。
“晏遲,你身上怎麼有一股消毒水味?你是不是去什麼不幹淨的地方了?”
“驚霜,我聞著惡心......”
霍驚霜立刻摟住他,站起身不悅地看著我。
“你既然回來了,就去洗個澡。然後去廚房給晚洲熬點養心粥。”
“那天在花園裏,你差點推倒他。這幾天你就負責照顧他的飲食起居,算作賠罪。”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臉。
突然覺得很荒謬。
我的大半個胃被切除,當做醫療垃圾扔進了焚化爐。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讓我給那個裝病的惡毒男人熬養心粥。
“好。”
我點了點頭。
霍驚霜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她顯然習慣了我的逆來順受,但這麼痛快的答應還是頭一次。
“算你識相。”
她理了理西裝外套。
“今天晚上我要帶晚洲去城南的旋轉餐廳吃飯。你熬好粥放在保溫杯裏,六點準時送過來。”
“要是遲到了,或者晚洲喝著不順口,你以後就別想再進這個門。”
說完,她扶著宋晚洲出門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轉身上了二樓客房。
拉開抽屜,拿出了那本假結婚證,和那張帶血的胃切除手術單。
我把它們並排放在了書桌的正中央。
然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沒有帶衣服,沒有帶首飾。
隻帶了護照,和父親留下的那枚平安符。
裴寒枝的消息準時發了過來。
“直升機已經在跨海大橋南段的停機坪等你了。”
“今晚有台風過境,航線審批隻剩下最後兩個小時。你必須快點。”
我回複:“十分鐘後到。”
走出別墅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五年的房子。
所有的愛恨,都在這一刻徹底清零。
傍晚五點半。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狂風卷著暴雨,砸在跨海大橋的瀝青路麵上。
我把那輛屬於霍驚霜的白色保時捷停在橋邊。
橋麵沒有護欄,下麵是翻滾的黑色海浪。
我打開車窗。
把那件沾滿血跡的黑色風衣扔在駕駛座上。
然後脫下了腳上的男士皮鞋,整齊地擺在車門外。
最後,我把手機放在了中控台上。
屏幕上,是剛才定時發送給霍驚霜的一條短信。
“養心粥太燙了,我送不到了。”
做完這一切。
我光著腳,頂著狂風,走向了橋底隱藏的停機坪。
裴寒枝穿著黑色衝鋒衣,站在螺旋槳的轟鳴聲中。
她朝我伸出手。
“走吧,顧晏遲。”
我握住她的手,登上了直升機。
機艙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看著下方逐漸縮小的跨海大橋,和那輛孤零零的保時捷。
永別了,霍驚霜。
......
城南旋轉餐廳。
霍驚霜看著手機上的短信,煩躁地把叉子扔在盤子裏。
“又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宋晚洲委屈地咬著嘴唇。
“驚霜,晏遲是不是不想給我熬粥?要算了吧,我隨便吃點就行。”
“不行。”
霍驚霜冷下臉。
“他就是欠教訓。今天他要是不來,明天我就停了他的卡。”
她拿起手機,正準備給“顧晏遲”撥過去罵一頓。
屏幕卻突然亮了。
是一個陌生的固定電話。
她皺著眉接起。
“哪位?”
對麵傳來沉穩嚴肅的女聲。
“請問是霍驚霜女士嗎?這裏是市海巡大隊。”
“我們在跨海大橋上發現了一輛登記在您名下的保時捷。”
“車主顧晏遲先生疑似跳海自殺。”
“我們在車內發現了大量血跡和遺物,由於目前台風過境海況惡劣,生還幾率幾乎為零。”
“請您立刻到警局確認情況。”
霍驚霜的手機。
“啪”地一聲,砸在了大理石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