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硯辭哥,這個牛腩再燉十分鐘吧,有點硬。"
季嶼白站在廚房門口,抱著手臂評價我剛端上桌的菜。
"好,我再熱一下。"
"還有那個湯,鹽放多了。"
"我調一下。"
"硯辭做飯還是那麼穩。"許星冉坐在餐桌邊,語氣是誇我,筷子卻伸向季嶼白從便利店帶回來的那盒炸得金黃的芝士球。
沈清蘅在客廳接電話,是工作上的事。
等我重新把牛腩端出來,她剛好掛了電話坐到餐桌邊。
"硯辭,後天回去的航班你幫我看一下,我那個行程改了,可能要早走一天。"
"你明天走?"
"嗯,公司有事。你幫我改簽一下。"
"你自己手機就能改。"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三個人都愣了一下。
沈清蘅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意外。
"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你自己改就行。"
"你不是一直幫我弄這些嗎?"
一直幫她。
從認識到現在,她的機票、酒店、簽證、報銷單,全是我在弄。
"我今晚有點累。"
她沒說話,拿起手機自己改了。
整個晚飯氣氛有一點微妙的不對。
不是爭吵那種不對,是空氣裏多了一層薄薄的異樣。
季嶼白好像察覺了,夾了一塊牛腩放我碗裏。
"硯辭哥,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沒有。"
"是不是我們下午沒叫你一起泡溫泉你不開心?"
"不是。"
"那就好,我還怕你在意。"
他笑了笑,繼續吃飯。
不在意。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連在意的資格都被她們提前消解了。
你不會在意的吧?你這麼大度。你這麼獨立。你不需要被哄。
就像在說:你不配被在意。
晚飯後我洗碗。
洗到一半,手機震了,是那封錄用通知的回複確認。
事務所發來了入職文件包、簽證協助函、機票預訂指引。
入職日期:一月十五日。
離現在,十天。
十天後,我就不在這裏了。
不在這個城市,不在這群人身邊,不在任何人的第九張照片之外站著。
廚房門開了,沈清蘅走進來。
"硯辭。"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身。
"為什麼這麼問?"
"感覺你不太對勁。今天話很少,又不讓我幫你排行程。"
"人都有不想說話的時候。"
"你以前不這樣。"
"以前是什麼樣?"
她靠著門框,看了我幾秒。
"以前你什麼都主動。"
對。以前我什麼都主動。
主動聯絡,主動安排,主動照顧每個人的情緒,主動把自己排在最後。
"可能長大了吧。"我笑了一下。
她走過來,從身後環住我。
"明天我早走,今晚陪你睡閣樓。"
我沒推開她。
這是四天旅行裏,她第一次說要陪我。
但我知道為什麼。
因為她感覺到了不對。
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心疼。
是因為她那套篤定我不會離開的邏輯,出現了一絲裂縫。
她來補的不是我,是那條裂縫。
夜裏她睡著了。
我輕輕翻身,拿起手機。
確認了機票。
一月十四號淩晨的紅眼航班,從本地直飛新加坡。
後天淩晨。
我把手機鎖屏,放回枕頭邊。
第二天早上,沈清蘅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你跟嶼白和星冉後天一起回。"
"好。"
"到家了給我打電話。"
"好。"
她猶豫了一下,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回去我們好好聊聊。"
我笑著點頭。
她不知道的是——
她要回去的那個家,我的東西已經在三天前全部寄走了。
衣櫃空了一半,書架空了。
抽屜裏隻留了一樣東西。
那枚她大三送我的銀戒指,和一張對折的紙條。
紙條上什麼都沒寫。
空白的,和這段關係最後的回應一樣。
沈清蘅走後的那個白天,我幫季嶼白訂了回程機票,幫許星冉退了多出來的租車天數。
傍晚收拾行李的時候,閣樓的行軍床旁邊堆著我四天的衣服。
不多,一個登機箱就夠了。
季嶼白在樓下喊我。
"硯辭哥,明天早上能送我和星冉去機場嗎?我們航班九點。"
"我可能走得更早。"
"你幾點的?"
"淩晨的。"
"這麼早?"
"臨時改的。"
他沒多問。
"那你路上小心哈。"
"嗯。"
淩晨兩點,木屋裏所有人都睡了。
我拎著箱子走下樓梯,每一步都很輕。
經過客廳時,壁爐裏的火已經滅了,隻剩灰燼還泛著微弱的紅。
茶幾上放著季嶼白的奶茶杯、許星冉的啤酒罐、沈清蘅落下的一隻充電線。
我的痕跡呢?
掃了一圈。
沙發上沒有我的毯子,桌上沒有我的杯子,照片牆上沒有我的照片。
我來過四天,像從未來過。
輕輕帶上門。
雪還在下。
叫好的車在路口等著,車燈在黑暗中亮了兩下。
坐進後座,司機問我去哪。
"機場。"
車開出度假村的彎道時,我沒有回頭。
手機調到飛行模式。
候機廳的燈光白得刺眼,廣播在念登機口變更通知。
我坐在D12號登機口,膝蓋上放著護照和登機牌。
目的地那一欄印著:新加坡。
旁邊一對情侶在自拍,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笑得燦爛。
廣播響了。
"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拉好登機箱的拉杆。
排隊的時候手機從飛行模式切出來,消息湧了進來。
沈清蘅淩晨三點發的:"到家了,你還醒著嗎?"
四點:"怎麼不回消息?睡了?"
我沒有打開。
工作人員掃了我的登機牌。
"祝您旅途愉快。"
"謝謝。"
廊橋很長,走到盡頭就是艙門。
我把手機關機,塞進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