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賬房的門一關,我轉身便跑。
我爹一把拎住我的後領。
“去哪兒?”
“茅房。”
“你一刻鐘前剛去過。”
我捂著肚子。
“桂花糕吃多了。”
我爹冷笑一聲,將我按回椅子。
“憋著。”
桌上的算盤是紫檀木做的,烏亮的珠子撥起來劈啪作響。
一看就很貴。
也一看就很煩。
我爹將戒尺放在手邊,撥出三顆珠子,又撥來五顆。
“三加五,是多少?”
我托著下巴。
“六。”
戒尺重重拍在桌上。
“再看!”
我伸手數到第五顆,偷偷撥回去兩顆。
“現在是六了。”
我爹盯著那兩顆珠子,胸口劇烈起伏。
“謝明珠,你當你爹瞎嗎?”
“爹,你眼睛不好?”
門外傳來一聲悶笑。
大哥謝承安趕緊進來打圓場。
“父親,明珠才五歲,慢慢教就是了。”
三姐抱著賬冊跟在後麵,聞言皺眉。
“謝家的銀子不是大風刮來的。”
“她今日不學,明日不學,難道真讓爹娘養一輩子?”
我趴在桌上嘀咕。
“也不是不行。”
賬房瞬間安靜。
我爹抓起戒尺。
“謝明珠!”
我拔腿就跑,大哥連忙擋住他。
“父親,她還小,真打壞了,母親又要心疼。”
“今日不打,明日她就敢燒算盤!”
我腳步一頓。
別說。
這主意還挺好。
大哥費了半天口舌,總算保住我的屁股。
我爹卻罰我在牆角站著,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才能走。
我靠著牆打瞌睡。
眾人都在為賑糧的差事忙碌,隻有二管事謝榮遲遲沒有出現。
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匆匆走進賬房。
衣擺沾著泥,臉色也有些發白。
“老爺,城外糧倉清點完畢,共有糧食八萬六千石。”
我爹忙著看清冊,隻將西院庫房的備用鑰匙交給他。
“明日戶部還要查庫房,你提前收拾好。”
謝榮接鑰匙時,手指抖了一下。
三姐立刻問:
“二管事,你不舒服?”
“許是跑得急了。”
謝榮勉強一笑,很快退出賬房。
經過我身邊時,他身上帶著一股潮濕的泥腥味。
今日城外沒下雨。
我低頭看向他的鞋底。
那是謝家西院花圃裏的黑土。
謝榮根本不是剛從城外回來。
他去過西院。
我下意識看向父親。
他正和三姐核對賬目,大哥也忙著安排明日的車隊,誰都沒留意謝榮。
況且謝榮在謝家做了十幾年,一向老實。
也許隻是我多想了。
上輩子,我就是什麼都想查,才累死在賬桌前。
這輩子說了不管,就絕不多管。
天黑後,我爹總算放我離開。
大哥偷偷塞給我一把鬆子糖。
“別怪三妹,她隻是怕你以後吃虧。”
我剝開一顆塞進嘴裏。
“不會吃虧。”
“為什麼?”
“我有六個哥哥姐姐。”
大哥笑著戳了戳我的額頭。
“你倒會打算。”
回房時,我經過西院。
庫房門關得嚴嚴實實,銅鎖也好好掛著。
隻有石階旁落著一小塊黑泥。
和謝榮鞋底的一模一樣。
我蹲下看了一眼,轉身便走。
庫房裏全是金銀。
總不能有人偷偷往謝家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