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一個靠聲音吃飯的家庭。
父親是著名指揮家,母親是歌唱家,哥哥被稱作百年難遇的音樂天才,養妹則擁有一副令無數觀眾落淚的嗓音。
隻有我,在六歲那年被綁架後,再也沒能說出一句話。
家裏沒人願意學手語。
父親嫌動作難看,母親覺得我總比畫得太急,哥哥更是不耐煩地告訴我,真正想融入這個家,就該學著發出聲音。
最後,養妹成了我唯一的翻譯。
我說頭疼,她告訴他們我嫉妒她參加演出。
我說吊燈的鋼索已經斷裂,她卻笑著解釋,我隻是想破壞她的首場音樂會。
舞台坍塌時,我用身體壓住總閘,讓台上的所有人及時逃了出去。
而我被困在逐漸燃燒的控製室裏,隔著玻璃朝他們拚命比出最後一句話。
養妹哭著告訴父母:
“姐姐在罵我們,她說她就算死,也不會原諒這個家。”
可是,我想說的是:“爸爸媽媽,哥哥妹妹,我死了,你們要好好活著。”
......
我的靈魂飄在半空,看著那間曾經被我擦得一塵不染的控製室,在大火裏塌成了一堆扭曲的鋼筋。
林語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縮在林弦懷裏,肩膀不停發抖。
林弦抱著她,連半點懷疑都沒有,甚至沒有往廢墟裏多看一眼。
他隻是抬起手,替林語擋住飄過來的煙塵,眉頭因為厭惡而緊緊皺起。
“別管她。”
“她每次都用這種離家出走的把戲博同情,控製室後門敞著,她早跑了。”
那句話落下後,父親低頭檢查林語腳上的擦傷,母親則不停問她有沒有哪裏疼,林弦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一家人圍著她上了救護車。
沒有人回頭。
沒有人問一句,控製室裏到底有沒有人。
我跟著那輛救護車飄遠,忽然想起自己六歲那年,也是這樣被一群人圍住。
那天綁匪把林弦關在廢棄倉庫的二樓,我被他們抓住後,聽見哥哥哭著喊媽媽,拚命掙開繩子,朝另一邊跑去。
那些人追著我離開,林弦因此被警察救了出去。
可我也因此被灌下了腐蝕喉嚨的藥水。
醫生說,我以後還能活著,已經是奇跡。
我的聲帶被徹底毀壞,再也無法正常發聲。
那段時間,父親抱著我說,隻要我平安,聲音算不了什麼。
母親每天守在病床邊,一遍遍學著並不熟練的手語,說以後他們會慢慢學,不會讓我一個人。
林弦哭得很厲害。
他把自己最喜歡的木質小哨子塞進我手裏,說這是我救他的禮物,讓我以後一直帶著。
可林語被帶回林家的那一天,所有承諾都開始變得廉價。
她的嗓音清亮柔軟,唱歌時像一束從雲層裏落下來的光,甚至連父親最得意的學生都說,她的音色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沒有聲音,她卻擁有所有人都渴望的聲音。
於是我從被保護的女兒,變成了家裏不願被提起的缺陷。
林弦第一次對我發火,是在他創作室裏。
我拿著寫滿字的平板,想提醒他某一段旋律和聲衝突,可他連看都不願意看,直接把琴譜壓在了我的手背上。
“別在我麵前比劃。”
“看著像個滑稽的小醜,打斷了我的創作靈感。”
那天之後,我就不敢在他麵前使用手語了。
我開始依賴林語替我說話,也開始習慣把真正想說的話咽回去。
直到後來,我連自己有沒有開口的資格,都要先看她的臉色。
救護車在醫院門口停下時,林語已經不哭了。
她坐在擔架上,捂著自己被碎玻璃劃破的腳踝,臉色蒼白得像隨時會暈過去。
林弦守在她身邊,眼底滿是心疼。
而我站在他身後,透明的身體穿過了醫院的白牆。
他拿出手機,給我發了一條語音。
“林音,你今晚要是沒死在外麵,就立刻滾回醫院給語語磕頭認錯。”
“為了搞砸她的首演,你居然敢斷電,你真是壞透了。”
我想解釋,可是我發不出聲音。
林弦等了片刻,見始終沒有回複,冷笑著把手機揣回口袋。
“又裝死。”
“看你能硬氣到什麼時候。”
可是哥哥,我是真的死了,你為什麼都不願意信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