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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十個小時,地麵上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漫過廢墟。

中庭上方的障礙終於被清理幹淨,攝像機和無人機重新升空,直播畫麵裏傳出主持人激動到發顫的聲音。

“經過十小時不間斷救援,現場專家團隊成功打通生命通道!”

“被困者欣然即將獲救,這場牽動全城的災難,終於迎來了奇跡!”

我躺在黑暗深處,聽著那些歡呼,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隔在另一個世界。

他們口中的奇跡,是欣然隻擦破了一點皮的手臂。

他們口中的堅持,是父親站在鏡頭前一遍遍強調的專業與冷靜。

他們口中的深情,是程文州滿身灰塵地衝進中庭,把欣然從一堆空心隔板下抱出來。

我看不見地麵,卻能從聲音裏想象出那一幕。

欣然被抱出來時,應該會故意抬不起頭,仿佛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父親會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檢查她有沒有被碎石劃傷。

程文州會將她抱得很穩,避開她受傷的手臂,低聲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

而我還在地下。

還在他們所謂的安全區。

還在用最後一點微弱的意識,聽他們如何為另一個人的獲救慶祝。

父親的聲音果然從公共頻道裏傳來。

“欣然隻是輕微軟組織挫傷,沒有骨折,意識清醒,生命體征穩定。”

直播間裏掌聲和歡呼持續不斷。

有人問他為什麼堅持先救養女。

父親回答得很平靜。

“救援不是感情用事,必須依據結構風險與生命體征排序。”

“我相信,即使知意在這裏,也會理解我的選擇。”

我聽著這句話,忽然想起父親曾經送給我的那座樂高城堡。

那麵承重牆後來被我不小心碰倒過。

我哭著把碎片撿起來,父親卻沒有責怪我,隻是重新替我搭好。

他說,房子倒了可以重建,人不能被丟下。

原來那麼多年過去,房子確實可以重建。

隻是被丟下的人,已經沒有機會再回家了。

程文州的聲音在歡呼聲裏響起。

他對著鏡頭說了很多感謝救援隊的話,最後才像是突然想起我還在地下。

“知意,欣然已經安全了。”

他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種鬆了口氣後的輕鬆。

“我們馬上就去接你。”

“你這次能安靜這麼久,說明你終於知道什麼時候該懂事了。”

我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我還在賭氣。

也不是因為我終於學會了懂事。

而是因為我的喉嚨已經被粉塵和血塊堵住,肺部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水裏掙紮。

我的心跳越來越慢,身體裏的溫度也一點點流失。

我聽見地麵有人討論救援順序。

“地下停車場的三角區既然穩定,就先讓媒體拍攝中庭救援結果,等現場秩序恢複再挖。”

“薑小姐應該還能撐住。”

“她有心率監測,隻要數值沒有歸零,就說明暫時安全。”

我很想告訴他們,那個數值早就不屬於我了。

可我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

黑暗開始變得柔軟。

疼痛退到很遠的地方,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殘痕。

我忽然看見自己站在小時候的客廳裏。

母親端著熱牛奶走過來,父親在窗邊調試圖紙,程文州蹲在地上替我拚城堡。

欣然還沒有出現。

他們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那時候的我被愛包裹著,甚至不知道偏心是什麼滋味。

可幻象很快碎裂。

母親懷裏抱著欣然,父親站在她身旁,程文州替她擋住了所有攝像機的燈光。

我一個人站在牆外。

那麵牆不是父親搭給我的庇護。

是他們親手把我隔在了外麵。

我終於不再試圖觸碰對講機。

也不再等待那扇會被打開的門。

生命走到這裏,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挽回的餘地。

我隻是安靜地躺在泥土裏,任由黑暗覆蓋我的手指、肩膀和臉。

當最後一絲意識遠去時,我沒有怨恨,也沒有不甘。

我隻是覺得疲憊。

疲憊到連恨他們,都成了一件多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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