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個小時開始時,我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這並不是傷口好轉,而是身體的神經逐漸失去傳遞能力。
視野邊緣浮出大片大片的黑斑,像無數隻飛蛾貼在眼前,偶爾被一束微弱的光驚起,又很快沉回原處。
我想咳嗽,卻隻能發出短促的嘶鳴。
肺裏像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尖銳的漏風聲。
手腕上的心率表突然發出警報。
紅色的邊框在黑暗裏一閃一閃,數字隻剩下三十八。
它大概是地麵上唯一還在堅持證明我活著的東西。
沒過多久,頭頂便傳來陌生的女聲。
“薑隊長,東南區的生理監測頻段出現異常,心率正在持續下降。”
“是哪名傷員?”
“設備綁定的是薑知意。”
我聽見那句話,竟然沒有立刻難過。
因為我已經預料到,他們會怎麼處理。
果然,欣然的聲音很快響起。
“我的手表剛剛被石頭撞壞了,胸口跳得好快,我是不是也出問題了?”
父親立刻問。
“備用設備還能用嗎?”
“可以,但是數據不穩定。”
“把知意的頻段先切過去。”
醫療監測員明顯遲疑。
“薑教授,這樣會覆蓋原有數據,薑小姐那邊的心率......”
“她身處穩定三角區,暫時沒有即時醫療需求。”
父親打斷她。
“欣然在中庭邊緣,距離二次坍塌點更近,必須優先保證她的生命監測。”
“可是薑小姐的數值已經降到四十以下。”
那名醫療員語氣發緊。
父親沉下聲音。
“你是在質疑我的結構判斷,還是想用一台故障設備製造現場恐慌?”
沒有人再說話。
片刻後,我手腕上的紅光熄滅了。
那一刻,我突然失去了最後一個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地麵上傳來欣然小聲的啜泣。
“爸爸,我是不是又給大家添麻煩了?”
“不怪你。”
父親的聲音難得溫和。
“你隻需要好好配合救援。”
程文州也在安慰她。
“別看那些數據,醫療員已經在處理了。”
我靠著牆,想起小時候發高燒時,父親曾經把體溫計夾在我腋下,整整守了一夜。
那時他每隔十分鐘就會摸一次我的額頭。
如今,他連我的心跳都不願意聽完。
很快,地麵上的機械聲變得越來越大。
父親決定啟動重型破拆機,先清理壓在中庭上方的障礙。
我知道他們不是不知道這裏存在風險。
隻是對於他們來說,風險從來不是平均分配的。
欣然受傷,叫危險。
我受傷,叫可以等待。
第一輪震動傳來時,碎石從頭頂砸下。
我本能地蜷縮身體,可腹部被鋼筋固定,根本無法躲避。
第二輪震動比第一輪更強。
承重牆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原本勉強支撐住我的石板開始緩慢下沉。
我聽見骨頭斷裂的聲音。
那不是外麵的動靜。
是我的肋骨在胸腔裏折斷。
劇痛在一瞬間衝上頭頂,我張開嘴,卻沒有任何聲音能夠出來。
一塊沉重的石板壓住胸口,粉塵猛地灌進鼻腔和口腔。
我無法呼吸,也無法咳嗽,隻能任由細小的塵粒落入肺裏。
地麵上的人還在歡呼。
“中庭西側障礙正在清除!”
“欣然小姐的生命體征穩定!”
“繼續推進!”
我睜著眼睛,看見手腕上的表屏重新亮了一下。
那上麵顯示的並不是我的心率。
而是一串陌生的數字。
欣然的心跳被覆蓋在我的設備裏,穩定而有力。
我的身體已經快要死了,可我的手表卻在替她證明活著。
我嘗試抬手,把它從腕骨上解下來。
可手指根本不聽使喚。
我隻能用牙齒咬住表帶,一點點往外扯。
表帶勒進腫脹的皮膚,帶出一圈刺目的血痕。
我用了很久,終於把它扯斷。
手表落在泥裏,屏幕被碎石砸出裂紋。
我看著那點微弱的藍光徹底熄滅,心裏最後一點想要被他們發現的念頭,也跟著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