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安置好欣然以後，救援現場短暫恢複了秩序。

媒體采訪持續了十幾分鐘。

父親站在鏡頭前，講述自己如何根據建築圖紙判斷風險，如何在最困難的情況下保持理智，又如何在女兒和養女之間做出不帶私人情感的選擇。

程文州站在他身旁，偶爾補充幾句救援細節。

他們沒有人提起我。

仿佛我隻是暫時被遺忘在某個角落，等他們結束了所有重要的事情，才會順手想起來。

直到采訪結束，父親才拿起安全帽，指向地下停車場的方向。

“開始清理知意所在區域。”

程文州看了一眼時間。

“她應該還在等。”

“那就讓她再等一會。”

父親整理著手套，語氣裏帶著一絲疲憊和訓誡。

“這次不能再讓她因為情緒影響救援節奏。”

他們終於朝我所在的地方走來。

液壓鉗啟動時，沉悶的機械聲沿著廢墟傳入深處。

我已經看不清周圍的東西了。

瞳孔失去聚焦，眼前隻剩下灰白色的光斑。

呼吸越來越短，每一次吸氣都像是身體最後一次努力。

我知道他們來了。

也知道他們依舊以為我隻是受了點傷，隻是因為他們遲遲沒有回應而鬧脾氣。

我沒有解釋。

有些誤會，一旦持續太久，就已經沒有被糾正的必要。

手指落在無名指上時，我摸到了那枚戒指。

那是程文州向我求婚時戴上的。

當時他沒有準備盛大的場麵，隻是在我們小時候一起去過的那家舊書店裏，拿出戒指，認真地對我說。

“知意，我想和你組成一個家。”

我曾經相信，這枚戒指代表的是承諾，是他在所有人麵前選擇我的證明。

後來欣然住進家裏，程文州越來越少回頭看我。

他仍然沒有摘下戒指，也沒有正式悔婚，隻是把所有需要讓步的人變成了我。

他會說欣然隻是暫時需要照顧。

會說我成熟一點，不要把每件事都看得那麼嚴重。

會說他心裏的人始終是我，所以我應該相信他。

原來戒指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我已經不再相信它代表什麼。

我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去推動它。

腫脹的手指幾乎無法彎曲，戒指卡在關節處，每移動一點都帶來細碎的疼。

我停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褪。

金屬邊緣劃破皮膚，沾上溫熱的血。

可我沒有猶豫。

我隻是慢慢地、堅定地，把它從無名指上取下來。

那枚戒指在泥土裏滾了幾圈，撞上一塊碎石，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那是我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回音。

我閉上眼睛。

胸腔裏的心臟抽 動了一下。

又抽 動了一下。

最後歸於寂靜。

幾乎就在同一刻，麵前那堵承重牆被液壓鉗猛地頂開。

轟隆一聲，光束瘋狂湧進來。

強光刺穿黑暗，照亮我身下大片已經凝固發黑的血，也照亮腹部那根鏽跡斑斑的鋼筋。

程文州站在最前麵，臉上還掛著一抹準備好的無奈。

他大概原本想在鏡頭前教訓我幾句，再用一種寬容的姿態把我從廢墟裏拉出來。

“知意，別鬧脾氣了，出來......”

聲音在看清我的瞬間停住。

他的笑容僵在唇角。

父親手裏的探測儀發出連續的警報，卻沒有任何心跳回應。

有人驚恐地後退了一步。

“薑小姐已經沒有生命體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