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漢津鎮客舍大堂透著股濕冷的黴味,幾張殘破的食案隨意散落著。
文士毫不客氣地坐在對麵,自顧自拿過桌上的粗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盞。
他仰頭飲盡,隨意抹了把胡茬,目光越過木桌,徑直落在劉琦衣擺上還未幹透的暗紅血跡上。
“觀足下帶血而來,可是去江夏送死?”文士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刺人的篤定,仿佛已經看到了劉琦的結局。
站在劉琦側後方的魏延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拇指一挑,環首刀的刀鐔發出一聲清脆的機括響,跨前一步就要拿人。
“退下。”劉琦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往下壓了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魏延咬了咬牙,硬生生停住腳步,但握刀的手並未鬆開,死死盯著對麵的文士。
劉琦收回手,打量著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文士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卻懸著一把劍鞘斑駁的長劍。這副半儒半俠的落魄打扮,加上這開口就揭人短的做派,絕不是襄陽城裏那些講究儀態的名士。
這打扮,這做派,莫不是新野那邊的人?
劉琦心裏有了計較。他端起麵前的粗瓷酒盞,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擠出一抹苦笑:“身不由己罷了。先生既然看出來是死地,不如教教我,怎麼才能活?”
文士輕笑一聲,手指沾了點灑在桌上的酒水,在粗糙的木紋上畫了條線。
“江夏太守黃祖剛死,江東水軍隨時可能去而複返。西邊,襄陽的蔡瑁巴不得你去填這個窟窿,斷糧斷援是遲早的事。”文士的手指在水線上重重一點,“內無兵將,外無援軍,足下憑什麼活?”
劉琦歎了口氣,提起酒壺,順手給文士麵前的空盞又滿上:“先生說得通透。江夏確實是個爛攤子,誰接誰燙手。不過,先生既然把死局看得這麼透,想必也看出了生門。不然,大清早坐在這裏,總不是為了專門來嘲笑我這個將死之人的吧?”
文士看著劉琦這副逆來順受卻又暗藏鋒芒的模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本以為這位傳聞中懦弱的大公子會辯駁幾句,或者幹脆惱羞成怒,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坦然地承認了絕境,甚至反將一軍。
“足下倒是心寬。”文士冷哼一聲,“隻怕這生門,你走不通。”
劉琦用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他話鋒突然一轉:“走不走得通,得看路在誰腳下。江夏若真破了,襄陽倒是不怕。蔡瑁手裏有水軍,又有長江天險,大不了閉門死守。”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桌案,直視文士的眼睛:“隻是可憐了新野的劉皇叔。”
文士剛端起酒盞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停頓了一瞬。
酒水微微晃動,倒映著客舍外透進來的灰白晨光。
劉琦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嘴角的弧度深了半分。猜對了。
“劉皇叔乃漢室宗親,深得荊州民心,劉景升豈會坐視不理?”文士語氣轉冷,試圖掩飾剛才的失態。
“民心擋不住曹軍的鐵騎,我父親的病體也壓不住蔡瑁的野心。”劉琦收起苦笑,聲音壓低,語速平緩卻字字咬得極重,“曹操若要南下,新野首當其衝,無險可守。若江夏再落入江東之手,或者被蔡瑁徹底把控,皇叔的側翼便完全暴露。到時候腹背受敵,連個退路都沒有。”
文士緩緩放下酒盞,原本隨意的坐姿不自覺地收緊了些。他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劉琦,仿佛要重新認識眼前這個人。
一個被後母逼得倉皇逃命的廢物公子,怎麼會把荊州北部的防禦格局看得如此透徹?
“足下這話,倒是有些危言聳聽了。”文士試圖重新奪回談話的主動權,“劉皇叔屯兵新野,自有抵禦北方之法,何須指望一個隨時會破的江夏?”
“指望不上,自然是因為江夏不在自己人手裏。”劉琦身子前傾,拋出了真正的籌碼,“若有人能替皇叔穩住江夏,在東麵頂住江東的壓力,甚至牽製襄陽的精力......對皇叔而言,豈非兩家之利?”
大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門外晨風吹動破舊酒幌的啪嗒聲,以及遠處江水拍打岸邊的隱約聲響。
文士看著劉琦,眼中的輕視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精光。
他原本隻是路過漢津,聽聞劉琦在此,便想來看看這位傳聞中軟弱無能的大公子究竟是何等模樣。若真是個廢物,便任其自生自滅;若還有幾分骨氣,或許能勸其將江夏兵馬交由新野調遣。
但他萬萬沒想到,劉琦不僅看穿了新野的死局,還主動拋出了結盟的橄欖枝。
這份戰略眼光,絕不是一個隻知逃命的公子哥能有的。
文士深吸了一口氣,手掌按在桌沿上,正要開口。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從鎮子外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馬蹄聲密集,絕不是三五騎,而是成建製的騎兵正在全速逼近。地麵的青磚甚至開始微微震顫。
魏延猛地跨前一步,擋在劉琦身側,環首刀瞬間出鞘半寸:“公子,有大股騎兵!”
文士的話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裏,他眉頭緊鎖,立刻轉頭看向客舍那扇半開的木門。
馬蹄聲轉瞬即至,伴隨著戰馬的嘶鳴和甲片劇烈摩擦的嘩啦聲,迅速在客舍外散開,形成合圍之勢。
劉琦站起身,透過窗縫向外看去。
晨霧中,數十名披堅執銳的精銳騎兵已經封鎖了客舍的所有出口。戰馬噴吐著白氣,馬上騎士手持長矛,弓弩上弦,殺氣騰騰。
而在那隊騎兵的正前方,一麵被晨風扯得筆直的戰旗上,赫然繡著一個鬥大的“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