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水沒過腳踝,冷雨順著甲片縫隙直往骨頭裏鑽。
奔襲了一夜,八十名漢子連口熱水都沒喝上,嘴唇凍得發紫,腳步聲在泥濘的官道上顯得沉重而淩亂。
劉琦沒有坐馬車。他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隊伍最前麵,錦袍下擺早就糊滿了黃泥。
李達好幾次勸他上馬,都被他冷著臉撅了回去。
他心裏很清楚,這幫剛收編的老兵憑什麼跟著自己賣命?憑的就是那幾塊金餅和一句“同生共死”的承諾。要是遇到點風雨,自己就縮進馬車裏享福,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這點人心,立刻就得散。
“使君,再往前二裏地,就是漢津渡口了。”魏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快步趕上來,指著前方灰蒙蒙的晨霧。
“弟兄們扛不住了。”劉琦回頭掃了一眼。
王虎那三十個城門舊部,本就營養不良,此刻正互相攙扶著,連握刀的手都在抖。那五十名甲士雖然強壯些,但也凍得直打哆嗦。
“去前麵的鎮子,避雨,弄點熱湯餅。”劉琦當機立斷。
魏延眉頭緊鎖,按著刀柄低聲提醒:“使君,漢津大營就在鎮子後頭,鎮上肯定有蔡氏的巡卒。咱們這八十號人太紮眼,一旦暴露,蔡瑁的追兵馬上就到。”
“不吃飽,怎麼闖大營?餓著肚子去跟蔡氏水軍拚命嗎?”劉琦哈出一口白氣,拍了拍魏延濕漉漉的肩膀,“天塌下來,我頂著。走!”
漢津鎮口挑著一杆破酒幌子,在風雨中啪嗒作響。
臨江的一間大酒肆裏,透出昏黃的火光。
酒肆門檻被李達一腳踹開,冷風卷著雨水猛地灌進大堂。
堂內原本生著兩盆炭火,暖烘烘的,混著燉羊肉的膻香味和劣質米酒的刺鼻氣味。
劉琦帶著人一湧而入,八十個渾身濕透、滿臉煞氣的軍漢,瞬間把酒肆塞得滿滿當當。
掌櫃嚇得手一哆嗦,手裏的抹布掉在地上,整個人順勢鑽到了櫃台底下。
靠窗的兩張大桌旁,正圍坐著七八個身穿荊州軍皮甲的軍官。桌上擺著切好的熟肉,幾壇好酒正燙在泥爐上。
為首的一個副將生著倒三角眼,滿臉橫肉,正舉著酒碗大聲吹噓昨夜在暗娼館裏的威風。
聽到動靜,副將斜眼瞥過來。
他的目光在劉琦那身被泥水浸透、卻依舊能看出料子名貴的錦袍上轉了兩圈,又看了看旁邊如臨大敵的魏延,突然大笑起來。
“喲!我當是哪路水匪落了難,這不是咱們襄陽城裏那位嬌滴滴的大公子嗎?”
幾個軍官跟著哄堂大笑,有人敲著筷子起哄。
“大公子,聽說您被主公趕去江夏吃沙子了?怎麼混得跟條喪家犬似的,連輛馬車都沒混上?”
“江夏那破地方,連個娘們都沒有,大公子這身子骨,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吧!”
“放你娘的屁!”王虎雙眼血紅,猛地拔出半截短刀,就要往前衝。
魏延更是眼神一凜,拇指一頂,環首刀“嗆”然出鞘半寸,殺氣直逼那名副將。
副將臉色一變,猛地踢翻條凳,“嘩啦”一聲,身後的軍官紛紛拔刀相向。
“怎麼?想造反?”副將冷笑一聲,有恃無恐地指著外頭,“這可是漢津!老子隻要喊一嗓子,大營裏三千水軍立刻把你們剁成肉泥!”
空氣瞬間繃緊,刀拔弩張。
劉琦卻突然伸出手,死死按住了魏延的手背。
魏延一愣,急道:“使君?”
“把刀收回去。出門在外,和氣生財。”劉琦低聲嗬斥,臉上卻迅速堆起一抹溫和甚至有些討好的笑意。
他心裏早就盤算開了:“現在拔刀砍了這幾個廢物,爽是爽了,但大營一驚,我們連隻鳥都飛不過去。正愁沒門路進大營,這幫蠢貨倒自己送上門了。”
劉琦撣了撣袖子上的泥水,繞過魏延,徑直走到那副將桌前。
他不顧對方刀鋒還指著自己,反倒自顧自地拎起桌上的酒壇,給副將麵前的空碗倒滿。
“諸位將軍在漢津督辦糧草,風雨無阻,真是辛苦了。”劉琦笑得毫無脾氣,姿態放得極低,活像個來求人辦事的落魄商賈。
副將見他這副軟骨頭的模樣,眼中的戒備頓時化作輕蔑。他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收刀。
“算你識相。”副將大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斜著眼看劉琦,“大公子,不是末將不給你麵子。這漢津渡口的舊例,沒蔡都督的通關文書,連條舢板你都別想弄走。你這八十號人,就在這鎮上喝西北風吧。”
“文書好說,好說。”劉琦伸手入懷,摸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羊脂玉佩,輕輕放在桌上。
玉佩在炭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雕工精美。
副將的眼睛瞬間直了,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這可是州牧府裏的上等好玉,抵得上他十年的軍餉,甚至能在襄陽城裏換座好宅子。
“將軍看這玉,成色如何?”劉琦笑眯眯地問。
“大、大公子這是何意?”副將貪婪地盯著玉佩,手已經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劉琦卻用兩根手指按住玉佩,歎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淒涼。
“我這身子骨,將軍也看到了,去了江夏十有八九是個死。這玉佩帶在身上,到了地底下也是個陪葬的死物。不如送給將軍,就當交個朋友。”
副將咽了口唾沫,強壓著狂喜:“大公子想求我放行?”
“不光是放行。”劉琦指了指大營的方向,“我還想借將軍的通關文書一用,進大營調撥點幹糧和兵器。弟兄們總不能空著手去江夏送死。”
副將臉色一變,連連搖頭,手卻沒離開桌沿:“這可不行!蔡都督有嚴令,沒有手令,誰敢放你進營?真查下來,末將這顆腦袋可保不住。”
“將軍誤會了,不是強借,是賭。”劉琦將玉佩往前推了推,幾乎快碰到副將的手指,“早聽說漢津大營的兄弟海量。今日我鬥膽,跟將軍拚個酒。”
他故意劇烈地咳嗽了兩聲,裝出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臉色愈發蒼白。
“若我輸了,這玉佩歸將軍。若我僥幸贏了,將軍就把文書借我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原物奉還,絕不連累將軍。如何?”
副將盯著劉琦蒼白的臉,心裏飛快盤算。
“這病秧子平日裏連風都吹不得,能喝幾口馬尿?這玉佩簡直是白送的。就算借他文書半個時辰,他能翻出什麼浪來?”
副將貪念大起,猛地一拍桌子:“好!大公子既然有雅興,末將就陪你喝幾碗!來人,換大碗!”
魏延在後麵看得幹著急,壓低聲音對李達說:“公子瘋了?他那身子骨,半碗酒下去就得咳血!這要是喝出個好歹,咱們全得完蛋!”
李達緊緊攥著刀柄,沒敢吱聲,隻是死死盯著那副將的脖子,隨時準備暴起殺人。
劉琦卻從容地在副將對麵坐下,卷起寬大的袖袍。
兩大碗渾濁的米酒端了上來,酒糟味刺鼻,酒麵上還飄著幾隻死蟲子。
“大公子,請吧!”副將興奮地大吼一聲,端起海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碗見底,他一抹嘴,挑釁地看著劉琦。
劉琦端起粗瓷大碗,雙手捧著,寬大的衣袖自然垂下,剛好擋住了下半張臉。
他仰起頭,喉結上下滾動,做出一副豪飲的架勢。
實際上,那酒水順著碗邊,悄無聲息地全倒進了袖口裏暗藏的粗布巾中。
隻要袖子夠長,動作夠穩,燈光夠暗,喝一缸都不帶臉紅的。
“好酒!”劉琦放下空碗,故意裝出被嗆到的樣子,連連咳嗽,眼角都擠出了幾滴淚水,身子還晃了兩下。
副將見狀,更加得意,大笑道:“大公子爽快!再來!”
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副將起初還氣焰囂張,喝到第六碗時,舌頭已經開始打結了。漢末的酒雖然度數不高,但這種劣質濁酒後勁極大,極容易上頭。
反觀劉琦,雖然滿臉通紅,搖搖晃晃,似乎隨時都會倒下,但偏偏就是不倒。
每次他都用袖子遮麵,看似喝得艱難,實則滴酒未沾。
“將、將軍海量......我、我不行了......”劉琦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手卻死死攥著那塊玉佩。
副將一看玉佩還在,生怕劉琦耍賴,頓時急了,強撐著拍打桌子:“放屁!老子還沒趴下,你、你給我接著喝!”
他端起第七碗酒,剛送到嘴邊,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嘔——”
副將猛地噴出一口酒水,接著雙眼一翻,“撲通”一聲栽倒在桌底下,鼾聲如雷。
跟著副將的那幾個軍官也都喝得東倒西歪,見主將倒了,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他們本來就貪杯,剛才跟著副將也沒少灌,此刻全都是強弩之末。
劉琦趴在桌上等了三秒,確定副將真醉死了,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清明得可怕。
“李達。”劉琦聲音平靜,連一絲酒氣都沒有。
“在!”李達趕緊上前。
“搜。”
李達二話不說,蹲下身子,在爛醉如泥的副將懷裏摸索了一陣,掏出一卷蓋著都督印信的通關文書,雙手遞給劉琦。
劉琦展開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塞進懷裏。
順手,他又把桌上那塊羊脂玉佩揣了回去。
“使君,這......”魏延看得目瞪口呆。
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場劍拔弩張的死局,居然被幾碗酒和一塊玉佩給化解了。最離譜的是,連本錢都沒花出去。
大公子這酒量,簡直深不可測啊!
劉琦站起身,甩了甩濕透的袖子,一股濃烈的酒氣散發出來。
他心裏暗罵:“這破布巾吸水性太差,袖子全濕了,回頭非得凍感冒不可。”
但他表麵上依舊雲淡風輕,從懷裏摸出兩塊碎金,扔在櫃台上。
“掌櫃的,切五十斤熟肉,燒幾大鍋熱湯,讓我這些兄弟吃頓飽飯。剩下的錢,算作賠你的條凳。”
躲在櫃台下的掌櫃戰戰兢兢地探出頭,看著那金燦燦的碎金,連連點頭。
王虎等一眾老兵看著劉琦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狂熱。
這年頭,能打的將軍多,但能屈能伸、還能從蔡家軍官手裏兵不血刃騙出通關文書,最後還把弟兄們喂飽的主君,他們是真沒見過。
“趕緊吃,吃完換上這幾個軍官的蓑衣。”劉琦低聲下令,不帶一絲拖泥帶水,“半個時辰後,這副將一醒,咱們就成甕中之鱉了。”
眾人立刻狼吞虎咽地對付起桌上的酒肉。熱湯下肚,八十名漢子疲憊一掃而空,身上終於有了暖意。
一炷香後,劉琦帶著眾人走出酒肆。
雨勢已經小了許多,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漢津大營的輪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拿到文書剛出酒肆,一名老兵低聲彙報:“公子,大營裏主管軍需的,是蔡瑁的堂侄蔡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