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州牧府正堂後院。
濃烈的湯藥苦味順著門縫鑽出來,熏得人直反胃。
劉琦跪在青石地板上,低垂著頭,聽著厚重床帳裏傳出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大公子這身子骨,在襄陽養著都費勁,還想著去江夏吹江風?”蔡夫人坐在榻旁,手裏攪動著藥碗,聲音不急不緩,“莫不是嫌主公病塌前太悶,想躲清靜?”
劉琦猛地伏下身子,劇烈咳嗽起來,連肩膀都在發抖。
“母親明鑒,兒絕無此意!”劉琦聲音嘶啞,帶著濃濃的哭腔。
他心裏卻在冷笑:“毒婦,昨晚沒毒死我,今天就拿孝道來壓我。老子要不是為了拿印,早掀桌子了。”
床帳被一隻枯瘦的手撥開。
劉表臉色灰敗,眼窩深陷,死死盯著跪在榻前的長子:“伯瑜,江夏乃百戰死地。你舅父今早來說,你執意要去。你......當真想好了?”
劉表的眼神裏滿是多疑。他不信這個向來懦弱的長子,會突然轉了性子去前線送死。
“父親!”劉琦膝行向前兩步,眼淚奪眶而出,“江東孫氏連年犯境,黃祖太守獨木難支。兒雖孱弱,也是劉氏嫡長!”
劉琦仰起頭,滿臉決絕:“襄陽有二弟侍奉,有舅父輔佐,固若金湯。可江夏若破,荊州危矣!兒願替父親去江夏擋刀。隻要兒還有一口氣,絕不讓江東賊子踏入荊州半步!”
這番話擲地有聲,連旁邊幾個侍藥的婢女都動容地低下了頭。
劉琦心裏默默數著節拍:“老頭子,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你趕緊蓋章放人,晚了你兒子就真碎在這襄陽城了。”
臥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劉表看著長子那張蒼白卻決絕的臉,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掙紮。
他本對這個軟弱的長子失望透頂,甚至默許了蔡氏對他的打壓。可此刻,看著親生骨肉痛哭流涕願去死地替自己分憂,劉表的心臟像被猛地揪了一下。
去江夏,大概率是有去無回。這孩子,是在拿命成全襄陽的安寧。
“好......好!”劉表費力地喘息著,幹枯的手指微微發顫,“不愧是我劉景升的兒子。”
蔡夫人臉色驟變,手中的湯匙“當”地磕在碗沿上。
“主公!伯瑜身子弱,江夏兵凶戰危,他去了若是鎮不住場麵,豈不誤了大事?”蔡夫人急忙阻攔,她太清楚劉琦隻要拿到印綬,名分就徹底坐實了。
“住口!”劉表猛地拍在床沿上,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蔡夫人嚇得趕緊噤聲,上前替他順氣。
劉表推開她的手,死死盯著帳頂,咬牙下令:“來人!取江夏太守印綬來!”
劉琦伏在地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再傳我令......”劉表喘著粗氣,看向劉琦,“從城北大營,撥五百部曲,隨伯瑜赴任!”
“主公不可!”蔡夫人再次出聲,“城北大營可是守衛襄陽的根本,怎可輕易調動?”
劉表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就調五百老弱殘兵!我劉景升的兒子去替我守江夏,難道連個護院的卒子都不給嗎!”
蔡夫人咬著牙,不再說話。五百老弱,去了江夏也是送死,隨他去吧。
片刻後,一名親隨捧著木盤快步走入。
盤中放著一方青銅印綬,其上臥龜交紐,冰涼沉重。
“兒,謝父親賜印!”劉琦重重叩首,雙手接過印綬。
指尖觸碰到青銅的瞬間,他死死攥住,骨節發白。
“去吧......”劉表疲憊地閉上眼睛,“活著......守住江夏。”
“兒定不辱命!”
劉琦將印綬揣入懷中,起身時又故意踉蹌了一下,倒退著退出臥房。
跨出門檻時,他抬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襄陽城這盤死局,終於被他撕開了一道口子。
走廊上,風裹著細雨吹來。
劉琦裝作體力不支,扶住了一根廊柱。
“大公子當心。”
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他的小臂。
劉琦轉頭,是州牧府幕僚伊籍。
伊籍麵容清瘦,眼神平靜,攙扶的動作極盡恭敬。
就在兩袖相交的瞬間,劉琦感覺掌心被塞進了一團粗糙的帛書。
劉琦目光一凜,反手攥緊,順勢將手縮回袖中。
“多謝機伯先生。”劉琦表麵上劇烈咳嗽了兩聲,感激地看著伊籍。
心裏卻飛快盤算:“這老小子這時候給我遞紙條,看來襄陽城裏不是所有人都跟蔡瑁穿一條褲子。”
伊籍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聲說道:“大公子,路遠風急。城外十裏亭,有故人相候。保重。”
說罷,伊籍鬆開手,後退半步,深深作了一揖。
劉琦沒有多言,微微點頭,轉身大步走下台階。
剛走出州牧府的大門,眼前的視線微微扭曲。
淡藍色的光幕在雨幕中浮現。
【危機破局係統結算】
【當前節點:謀取江夏太守之位(已完成)】
【身份更新:江夏太守。】
【存活概率提升至:四成。】
【契約更新:宿主已獲得合法離城身份。】
【警告:三日離城期限未變,倒計時繼續。】
劉琦毫不理會麵板,直接伸手摸向袖中的帛書。
就在這時,台階下的石獅子旁,一個披著蓑衣的身影快步迎了上來。
是侍衛長李達。
李達臉色慘白,連鬥笠上的雨水都顧不上擦,幾步跨上台階,一把拉住劉琦的衣袖。
“大公子!出事了!”
李達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
劉琦眉頭一皺,反手握住李達的手腕,將他拉到石獅子背後的死角。
“慌什麼?天塌下來我頂著。說。”
李達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末將剛才去城北大營交接那五百老弱,發現營裏不對勁。蔡瑁......蔡瑁暗中調動了北門的城防軍!”
劉琦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想幹什麼?”
“說是防備江東細作,加強盤查。”李達死死盯著劉琦,“但末將在城門當差的兄弟透了底,蔡瑁下了死命令,今夜隻要您的車駕出城,立刻以細作之名亂箭射殺!”
冷雨打在劉琦的臉上。
他摸了摸懷裏那方冰涼的江夏太守印綬。
表麵上,他歎了口氣:“舅父這是鐵了心不給我活路啊。”
心裏,劉琦卻扯出一個冰冷的笑意。
還沒等他把帛書展開,台階下橫衝出兩名披甲軍漢,直接封死了去路。
領頭的是蔡瑁手下的親隨屯長,滿臉橫肉,按著刀柄皮笑肉不笑:“大公子,蔡將軍有令,近日城中細作猖獗。凡出入州牧府者,皆需搜身。得罪了。”
說罷,他徑直伸手去扯劉琦的衣袖。
劉琦袖子裏正捏著伊籍給的帛書,懷裏還揣著太守印綬。這要是被摸出來,蔡瑁立馬就能編個借口把他軟禁。
劉琦嚇得往後一縮,劇烈咳嗽起來,表麵上賠著笑:“這位將軍,我剛從父親病榻前出來,身上隻有藥味,哪有細作?通融通融。”
他邊咳邊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想把帛書塞進腰帶暗扣。
“大公子別讓卑職難做。”屯長冷哼一聲,根本不買冊,上前一步就要硬抓。
“放肆!”旁邊跟著劉琦多年的老仆看不下去了,跨前一步擋在劉琦身前,“大公子乃州牧長子,怎可受此折辱!”
“老東西,找死!”屯長眼神一厲,飛起一腳正中老仆心窩。
老仆悶哼一聲,重重栽倒在泥水裏,濺了劉琦一身泥點子。
劉琦臉上的賠笑瞬間僵住了。
他看著在泥水裏痛苦蜷縮的老仆,腦子裏的弦“崩”地斷了一根。
“打狗還得看主人,當著我的麵動我的人,真當老子死了?”劉琦心裏暗罵,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屯長推開老仆,再次伸手抓來:“大公子,請吧。”
劉琦沒躲,反而猛地跨前一步,揚起右手,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狠狠抽在屯長臉上。
“啪!”
一聲脆響,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屯長被打得偏過頭去,頭盔都歪了。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拔出半截刀:“你敢打我?!”
劉琦毫不退縮,反手從懷裏掏出那方冰涼沉重的青銅印綬,直接懟在屯長眼前。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吾乃州牧親封的江夏太守!”劉琦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你一個小小屯長,敢對朝廷命官亮刀?你想造反嗎!”
屯長看清那方臥龜交紐的銅印,瞳孔驟縮,拔刀的手僵在半空。
太守印綬在此,名分已定。他要是敢動刀,劉琦身邊的侍衛當場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剁了。
“剛才那一巴掌,是替我父親教你尊卑。”劉琦冷冷盯著他,一把推開他按刀的手,彎腰將泥水裏的老仆扶了起來。
他沒嫌臟,用自己的幹袖子替老仆擦了擦臉上的泥水,低聲問:“骨頭斷沒?”
老仆捂著胸口,眼眶發紅地搖搖頭。
“走。”劉琦扶著老仆,徑直撞開擋路的軍漢,大步走下台階。
背後,屯長咬著牙,卻半步都不敢追。
走出十幾步,劉琦表麵走得穩當,右手卻在袖子裏微微發抖。
“草,剛才那一巴掌用力過猛,手腕都快脫臼了。”他心裏飛快盤算,“蔡瑁的狗已經敢在州牧府門口咬人,今晚出城絕對有大麻煩。”
“老陰比,跟我玩黑吃黑是吧?”劉琦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腰間的刀柄,“行,今晚咱們就看看,誰的刀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