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的一聲巨響,別院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粗暴地踹開。
狂風卷著夜雨前夕的濕氣灌進屋內,吹得案幾上的燭火劇烈搖晃,險些熄滅。
十幾個披堅執銳的甲士舉著火把,魚貫而入,瞬間將狹窄的外堂塞得滿滿當當。火光將四周照得通明,甲片摩擦的“嘩啦”聲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
人群向兩側分開,一名身穿錦緞常服、外罩軟甲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入門檻。
他麵容白淨,眼神卻如鷹隼般陰冷,手裏隨意把玩著一根鑲金馬鞭。
正是荊州實權派,鎮南將軍府軍師,蔡瑁。
李達咽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裏衣。但他咬了咬牙,手掌死死按在環首刀的刀柄上,硬著頭皮迎了上去。
“軍師深夜帶兵入長公子別院,不知有何公幹?”李達單膝跪地,聲音盡力保持平穩。
蔡瑁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馬鞭隨手一指:“滾開。我來探望大公子的病情。”
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達的胳膊,將他強行拖到一旁。
李達掙紮了一下,卻被親兵用刀鞘重重砸在膝彎上,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裏屋的床榻上,劉琦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老狐狸,消息夠靈通的。王貴剛死不到半個時辰,你就來‘探病’了。”劉琦心裏暗罵,臉上卻迅速換上了一副驚恐而虛弱的表情。
他一把扯過薄被緊緊裹住自己,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是......是舅父來了嗎?”劉琦的聲音顫抖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蔡瑁大步走進臥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理會劉琦的問候,目光如刀般掃過屋內。
滿地散落的衣物,被砸得稀爛的漆木錢匣,還有滾落在桌腳的幾枚金餅。
蔡瑁的眼神微微一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公子這屋裏,倒是熱鬧得很。怎麼,遭了賊了?”
劉琦掙紮著從床榻上坐起,大口喘著粗氣,眼眶通紅:“舅父......舅父救我!那王貴......咳咳......那惡奴欺我病重無力,竟......竟砸了我的錢匣,卷了金餅翻牆跑了!”
“跑了?”蔡瑁挑了挑眉,語氣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走到案幾前,用馬鞭撥弄了一下碎裂的木板。
王貴是他親手安插進來的死士,任務就是今晚看著劉琦把毒藥喝下去。一個死士,會為了區區幾塊金餅背叛蔡氏逃跑?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蔡瑁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李達麵前,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李達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李達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一道血痕。
“王貴跑了?你們這些巡夜的護衛,都是死人嗎!”蔡瑁厲聲喝問,手壓在了腰間的劍柄上,“說!到底怎麼回事?若有半句虛言,我今晚就砍了你喂狗!”
李達被打得眼冒金星,但他知道,現在隻要吐露半個字,不僅劉琦要死,自己和手下這幾個兄弟也絕對活不成。
“回......回軍師!”李達強忍著臉上的劇痛,咬死不鬆口,“末將巡夜至此,聽見屋內有異響。衝進來時,隻見滿地狼藉,大公子昏厥在床,那王貴......確實已不見蹤影。末將辦事不力,請軍師責罰!”
蔡瑁死死盯著李達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破綻。
李達毫不退縮地迎著蔡瑁的目光,雖然渾身發抖,但眼神卻透著一股底層軍戶特有的亡命徒狠勁。
“好,很好。”蔡瑁冷笑一聲,站起身來,“既然遭了賊,那就得搜。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狗奴才找出來!”
十幾名甲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散開,長矛捅向床底,大刀劈開屏風,整個別院瞬間雞飛狗跳。
劉琦靠在床頭,表麵上瑟瑟發抖,仿佛被嚇破了膽,心裏卻在飛快地計算著距離和時間。
“搜吧,隻要不打開那個箱子,你連根毛都找不著。”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
一名甲士走到了屋角的那個厚重的樟木箱前。
箱子外麵掛著一把碩大的銅鎖。
甲士伸手拽了拽銅鎖,轉頭看向蔡瑁:“軍師,這箱子鎖死了,打不開。”
蔡瑁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樟木箱。
屋裏被翻得亂七八糟,連衣櫃都空了,唯獨這個大箱子鎖得嚴嚴實實。
“砸開。”蔡瑁語氣森寒,沒有任何猶豫。
甲士拔出腰間的佩刀,高高舉起,對準了銅鎖。
李達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幾乎停滯。隻要這一刀劈下去,王貴那具扭曲的屍體就會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到那時,謀殺蔡氏心腹的罪名,足以讓蔡瑁當場將他們亂刀砍死!
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那一瞬間。
“撲通!”
劉琦突然從床榻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撲到蔡瑁腳邊,一把抱住了蔡瑁的腿。
“舅父!不要砸!不要砸啊!”劉琦哭喊得撕心裂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甲士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停住了動作。
蔡瑁皺起眉頭,厭惡地看著腳下這個懦弱無能的外甥,試圖將腿抽出來:“大公子,你這是做什麼?成何體統!”
“舅父!那箱子裏......那箱子裏裝的是母親生前留給我的遺物啊!”劉琦死死抱住不撒手,聲音悲切,“王貴那惡奴沒能打開,舅父若是砸了,便是毀了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點想念啊!”
劉琦前世處理過無數次瀕臨失控的談判現場。他很清楚,人在極度憤怒或專注時,必須用一個更大的信息衝擊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
但僅僅轉移注意力還不夠,必須拋出籌碼。
蔡瑁冷哼一聲:“遺物?大公子,今夜這院子裏丟了個大活人,我不看一眼,怎麼向州牧大人交代?”
說罷,他抬起手,準備下令強行劈鎖。
“舅父!”劉琦突然抬起頭,原本驚恐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鬆開蔡瑁的腿,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聲音出奇地冷靜了下來:“王貴不過是個奴才,他死也好,活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外甥知道,這襄陽城,我已經待不下去了。”
蔡瑁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低下頭,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一直被他視為廢物的長公子。
“大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蔡瑁眯起眼睛,語氣裏透出一絲危險的試探。
劉琦深吸了一口氣,將古人的禮法與利害關係揉捏在一起,緩緩說道:“父親病重,襄陽城內暗流湧動。外甥身為長子,本該侍奉榻前。但我知道,隻要我在這城裏一天,舅父和繼母就一天不能安寢。”
蔡瑁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大公子,有些話,可不能亂說。”
“我沒有亂說。”劉琦直視著蔡瑁的眼睛,“我身體孱弱,無才無德,根本挑不起荊州這副重擔。襄陽的基業,隻有二弟劉琮加上舅父的輔佐,才能守得住。”
蔡瑁沒有說話,但眼底的殺意卻悄然褪去了一半。
劉琦把話挑明了,主動承認自己是個廢物,主動讓出了荊州繼承權。這正是蔡氏一族夢寐以求的結果。
但這還不夠。隻要劉琦還在襄陽,名分就在,隨時可能成為隱患。
劉琦心裏冷笑:“想要我的命?我偏要讓你覺得,活著送我走,比殺了我更劃算。”
“舅父。”劉琦話鋒一轉,拋出了真正的籌碼,“江東賊寇連年犯境,江夏乃我荊州東麵門戶,戰事吃緊。外甥願向父親請命,出鎮江夏。替父親守江夏,替舅父......守住荊州的東大門。”
此話一出,臥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旁邊被按在地上的李達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去江夏?
那地方直麵江東水軍的兵鋒,連年血戰,連太守黃祖都屢戰屢敗。劉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公子,去那裏不就是送死嗎?
蔡瑁盯著劉琦,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
殺劉琦?風險太大。劉表雖然病重,但畢竟還沒咽氣。如果今晚在別院裏弄死了長子,劉表一旦震怒,蔡氏也得脫層皮。
可如果讓劉琦去江夏......
江夏就是個爛攤子,是個死地。劉琦主動請命去江夏,不僅名正言順地剝奪了他在襄陽的奪嫡資格,還能借江東的刀殺人。
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
“大公子,江夏可是苦寒之地,兵凶戰危。”蔡瑁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這身子骨,受得了嗎?”
“隻要舅父能促成此事,外甥立誓,此生絕不踏入襄陽半步!”劉琦猛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襄陽的一切,全憑舅父做主!隻求舅父......給外甥留條活路!”
表麵上卑微到了極點,劉琦心裏卻在冷冷地倒數。
“三、二、一......答應吧,老狐狸。”
蔡瑁看著趴在地上的劉琦,眼中的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逞的嘲弄。
一個被嚇破了膽,寧願去江夏送死也要逃離襄陽的廢物,根本不值得他今晚冒著得罪劉表的風險強行開箱驗屍。
“大公子一片孝心,做舅父的,怎麼能不成全?”蔡瑁收起馬鞭,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長輩的慈藹,“王貴那狗奴才的事,我會派人去查。你且安心養病,明日一早,我便去向主公稟明你的誌向。”
說罷,蔡瑁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都撤了!別驚擾了大公子歇息!”
十幾名甲士迅速收隊,如同潮水般退出了別院。
沉重的木門被重新關上,院子裏隻剩下風雨的呼嘯聲。
李達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剛從鬼門關裏爬出來走了一遭。
劉琦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他臉上的驚恐和卑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
他走到李達麵前,伸出手。
李達愣了一下,趕緊握住劉琦的手站了起來:“大......大公子,嚇死末將了。您剛才說要去江夏?那可是......”
“別廢話。”劉琦打斷了他,語氣幹脆,“今晚你扛住了,我記在心裏。去江夏是死路,留在這裏是立刻死,我選晚點死。”
劉琦看了一眼那個鎖死的樟木箱,冷冷說道:“天亮之前,把箱子沉到後院的枯井裏去。手腳幹淨點。”
“諾!”李達現在對劉琦已經是徹底服氣了,能把蔡瑁這隻老狐狸忽悠瘸了,這位大公子絕不是傳聞中的廢物。
就在這時,劉琦眼前的視線再次微微扭曲。
淡藍色的光幕浮現。
【危機破局係統結算】
【當前節點:蔡氏的試探(已化解)】
【存活概率提升至:三成。】
【契約更新:宿主已拋出“出鎮江夏”的政治籌碼。】
【警告:蔡瑁的耐心有限。宿主必須在三日內,拿到江夏太守印綬並徹底離開襄陽。】
【若三日內未能離城,蔡氏將啟動備用暗殺方案,宿主必死。】
劉琦看著光幕上那刺眼的“三日”倒計時,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的邊緣敲擊了兩下。
“三天......時間夠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