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顧明珠回家的第三天，媽媽請人來拍全家福。

攝影師擺好五把椅子。

我站到媽媽身後，替她整理被項鏈壓住的衣領。

這是我每次拍照都會做的事。

媽媽卻避開我的手。

“歲歲，你先去旁邊等著。”

我怔了怔。

“我不拍嗎？”

“明珠的醫生說，她現在沒有安全感。”

媽媽看著我的臉，語氣放軟了些。

“就一張照片，等她好一點，我們再補拍。”

顧明珠坐在中間，手裏抱著那隻陶瓷杯。

“姐姐不拍，我也不拍了。”

她嘴上這樣說，卻沒有從椅子上站起來。

大哥替她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

“今天本來就是補拍你的全家福。”

“別什麼事都想著她。”

閃光燈亮了三次。

他們肩挨著肩。

我站在攝影師身後，替他們喊了兩聲茄子。

照片拍好後，媽媽取下客廳裏的舊相框。

那是我十歲生日時拍的。

照片裏，我抱著蛋糕，鼻尖沾著奶油。

兩個哥哥一人捏著我一邊臉。

媽媽拿來剪刀，沿著我的肩膀往下剪。

刀刃把二哥搭在我肩上的手也一並裁斷了。

“相框先騰給明珠。”

她見我一直看著，補了一句：

“舊照片我會收好，不會扔。”

我問：

“以後再掛回來嗎？”

媽媽沒有回答。

樓梯上突然傳來一聲抽泣。

顧明珠捂著胸口，白著臉說喘不過氣。

剪下來的那張照片，便被媽媽隨手擱在了茶幾上。

午後，顧明珠說想學鋼琴。

二哥當即讓人把琴房收拾出來。

那架鋼琴陪了我十年。

琴蓋內側，還有二哥小時候替我刻下的一行小字。

——顧歲歲要彈到一百歲。

傭人往外搬樂譜時，顧明珠翻到了我的考級證書。

她隻看了一眼，眼淚便掉下來。

“姐姐這麼優秀，我什麼都不會。”

“以後別人肯定會笑我。”

二哥拿走證書。

“幾張紙而已，有什麼好比的？”

他抬手塞進碎紙機。

機器響起來時，我伸手去搶，隻扯回來半張照片。

照片上的我坐在鋼琴前，臉還沒有被燒傷。

“這是我的證書。”

二哥踩住落在鞋邊的紙片。

“顧歲歲，你怎麼什麼都要爭？”

“房間要爭，照片要爭，現在連幾張廢紙也要爭。”

“那是我的東西。”

“你吃顧家的、住顧家的，哪樣東西真是你的？”

晚上，我把剩下的證書和舊照片裝進紙袋。

顧明珠推門進來，拿起了桌上的全家福。

“姐姐，你是不是很恨我？”

“把照片放下。”

她垂下眼。

“可我也不想生病。”

“如果你沒有進顧家，爸爸媽媽這些年可能早就找到我了。”

我伸手拿照片。

她忽然鬆開手。

相框落地，玻璃碎在我腳邊。

下一秒，她蹲下去握住一塊碎片。

“姐姐，我把家還給你好不好？”

爸爸媽媽衝進來時，正看見她把玻璃抵在手腕上。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媽媽一巴掌扇在我的右臉。

耳中猛地炸開一陣尖響。

我隻能看見她的嘴在動。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重新鑽進來。

“你明知道她有抑鬱症，還逼她去死？”

大哥叫來傭人按住我。

二哥撿起桌上的蠟燭。

“都是些晦氣東西。”

他揚手要扔，我掙開傭人撲了過去。

膝蓋壓進碎玻璃，掌心也被割開。

血一點點浸進白色蠟身。

爸爸看著我，眼裏隻有厭煩。

“為了根破蠟燭，你連明珠的命都不顧？”

顧明珠縮在媽媽懷裏。

隔著媽媽的肩膀，她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幹幹淨淨，沒有半點淚意。

隨後，她突然推開眾人，哭著跑上樓。

幾分鐘後，傭人的尖叫聲從樓上傳來。

顧明珠吞了整整一瓶藥。

枕邊放著一張紙。

——我把爸爸媽媽和哥哥，都還給姐姐。

爸爸捏著紙條，慢慢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