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年前,夫君戰死。
我臨危受命奔赴沙場。
臨行前,女兒扯著我的披風哭得喘不上氣。
我把她交給了一母同胞的親哥親嫂。
連帶著把嫁妝跟將軍府私庫鑰匙,交到了哥哥手裏。
“兄長,若我回不來,微微......”
嫂子連忙把我扶起來,紅著眼圈說:
“你放心,微微就是我親生的。”
侄子沈昭牽起女兒的手,拍著胸脯發誓。
“姑姑,你去打仗,妹妹有我。”
我信了。
提刀上馬。
頭也沒回。
三年間。
十萬大軍跟著我殺到匈奴王庭。
六座城池失而複得,重歸大晉。
凱旋那天,十裏長街百姓跪伏。
鮮花砸在我甲胄上,歡呼聲震得耳膜生疼。
我騎在馬上,越過萬人的頭頂,目光不停搜索一張臉。
沒找到。
我的心頓時沉落穀底。
難道預言夢是真?
哥嫂這些年都在苛待微微......
回京前,我接連做了三晚同一個夢。
夢裏,微微跪在雪地裏,一遍遍喊娘。
可她明明張著嘴,我卻聽不見半點聲音。
最後,她被人拖進一扇朱紅大門。
門一關,裏麵全是血。
“將軍?”
副將秦霜喚了我一聲。
我猛地攥緊韁繩,調轉馬頭。
“你帶大軍回營。”
“我先去沈府。”
馬蹄踏碎滿街花瓣。
沈府門房看清我的臉,嚇得腿一軟,連滾帶爬往裏跑。
“姑奶奶回來了!”
“不好了,姑奶奶回來了!”
不好?
我翻身下馬,眼神冷了下來。
三年未歸。
親妹妹死裏逃生,回到家中,竟成了“不好”。
我沒有進正廳,徑直穿過後院。
越往裏走,院牆越破。
走到柴房外時,一陣沉悶的石磨聲傳了出來。
吱呀。
吱呀。
每一下,都像碾在我心口。
我推開門。
一個瘦小的女孩跪在地上,費力推著比她腰還高的石磨。
她身上套著不合身的粗麻衣,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腳踝上全是凍瘡。
腕間纏著破布。
血從布縫裏滲出來,把磨杆染得發黑。
我死死盯著她。
“微微?”
女孩渾身一顫。
她慢慢回過頭。
臉還是那張臉。
可三年前圓潤白嫩的小姑娘,如今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
那雙眼裏沒有驚喜。
隻有恐懼。
她看見我身上的鎧甲,立刻抱住腦袋,縮到石磨後麵。
我喉嚨像被刀割開。
“微微,是娘。”
“娘回來了。”
我往前一步,她便拚命往後躲。
直到後背撞上牆,再也退無可退。
她跪下來,不停給我磕頭。
一下。
又一下。
像是隻要磕得慢了,就會挨打。
我衝過去抱住她。
她輕得可怕。
隔著粗麻衣,我幾乎能摸清每一根骨頭。
“誰讓你幹這些的?”
她嘴唇哆嗦,卻沒有發出聲音。
外麵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嫂子周氏扶著丫鬟趕來,進門前還是一臉慌亂,看到我的瞬間,眼圈立刻紅了。
“妹妹,你可算回來了!”
她撲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側身避開。
周氏臉色一僵,馬上看向微微。
“你這孩子,怎麼又跑到柴房來了?”
“前幾日打碎芸兒的玉佩,我罰你在房中反省,你倒好,專挑你娘回來的時候折騰。”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拽微微。
微微嚇得拚命往我懷裏鑽。
周氏卻笑著解釋:
“這孩子被我寵壞了,越來越不聽話。”
“妹妹,你別看她現在臟兮兮的,平日吃穿可比昭兒還好。”
我看向微微手腕上的繩痕。
“好吃好喝,能吃出這個?”
周氏的笑掛不住了。
“她總亂跑,我怕她摔著,才讓下人拴了一下。”
“隻是輕輕拴著,沒想到下人這麼沒分寸。”
輕輕拴著?
皮肉都快磨爛了。
這叫輕輕?
我正要開口,院外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
“姑姑剛回來,怎麼就鬧上了?”
沈昭走進柴房。
他身邊還挽著一個年輕姑娘。
姑娘穿著雲錦長裙,發間一支東珠步搖,正是我三年前留給微微的生辰禮。
沈昭掃了一眼我懷裏的孩子,滿臉嫌棄。
“她在家有吃有喝,脾氣倒是一天比一天大。”
“姑姑別被她裝可憐騙了。”
我看著他。
“她是你妹妹。”
沈昭笑出聲。
“什麼妹妹?”
“一個寄人籬下的拖油瓶罷了。”
周氏急忙拉了他一把。
“昭兒,怎麼跟你姑姑說話呢?”
沈昭這才不情不願地閉嘴。
兄長沈崇也在此時趕來。
他滿頭是汗,一進門便推著我往正廳走。
“青凰,三年沒見,你受苦了!”
“如今你立了軍功,咱們沈家祖墳都冒青煙了。”
他仿佛沒看見微微的慘狀,笑著推我往外走。
“接風宴早備好了。”
“小孩子鬧脾氣而已,回頭再說。”
我看了眼懷裏的女兒,壓住當場拔刀的衝動。
“好。”
“我倒要看看,這個家還有多少事要跟我說。”
接風宴上,山珍海味擺滿長桌。
微微卻縮在最角落,麵前隻有一碗冷粥。
丫鬟從她身後經過,她立刻抱住腦袋,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沈家人卻視若無睹。
酒過三巡。
先前跟在沈昭身邊的女子端著茶,款款走到我麵前。
她盈盈跪下,笑得嬌俏乖巧。
“女兒陸芸,給義母請安。”
我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義母?
我什麼時候,多了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