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梯門打開。
一層一戶的大平層。
水晶吊燈晃得人眼睛疼。
門口是一整麵牆的定製鞋櫃。
陳誌遠拉開鞋櫃,拿出一雙帶有卡通汽車圖案的兒童拖鞋放在林皓腳下。
又給林盛華拿了一雙定製的純皮拖鞋。
他自己換上了一雙舒適的居家鞋。
鞋櫃裏擺得滿滿當當,沒有任何空餘。
我站在門口,帆布鞋上的泥土和幹淨的羊毛地毯格格不入。
陳誌遠在鞋櫃最底層翻了半天,找出一雙一次性的酒店紙拖鞋。
“家裏沒準備你的鞋,你先穿這個湊合一下。”
紙拖鞋很薄,踩在地上像光著腳。
林皓換好鞋,徑直跑到客廳,打開了那個比牆還大的電視。
“李叔!給我拿冰鎮飲料!”
一個穿著製服的中年男人從廚房走出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林總說了你今天不能喝涼的。”
陳誌遠走過去,笑著摸了摸林皓的頭。
“就喝一小口,別喝多了。”
李叔轉過頭,看到了站在玄關的我。
“先生,這位是?”
陳誌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家來的,親戚家的孩子。”
李叔打量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輕蔑。
“那安排睡客房?”
林盛華脫下職業外套,扔在沙發上。
“客房裏全是皓皓的架子鼓和畫板,怎麼睡?”
她轉頭看向我。
“一樓那個儲物間收拾一下,放張行軍床。他就住那兒。”
儲物間。
我看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上還掛著一個牌子:雜物專屬。
我沒出聲,把手裏的玻璃罐放在島台上。
李叔走過來,嫌棄地看了一眼。
“這什麼東西啊?黑乎乎的。”
我平靜地解釋。
“外公醃的脆筍,爸以前最愛吃。”
陳誌遠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洗得發白的玻璃罐,眉頭皺在一起。
“這東西沒有生產日期,也沒有密封,細菌很多的。”
林皓跑過來,踮起腳尖看了一眼。
“好惡心!像蟲子一樣!快扔掉!”
他一把推向那個玻璃罐。
玻璃罐從島台上滾落,砸在大理石地麵上。
“砰”的一聲,碎了一地。
醃製的汁水濺在了陳誌遠的居家鞋上。
陳誌遠驚呼了一聲。
“哎呀!我的鞋!”
林盛華猛地轉過頭,幾步跨過來,指著我的鼻子大罵。
“林鋒!你瞎了嗎?帶這些破爛來幹什麼?弄臟了地毯你賠得起嗎?”
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碎玻璃和散落的脆筍。
外公為了切這些筍,手指被刀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他舍不得買創可貼,隻用布條草草包了一下。
“是林皓推的。”
我看著林盛華,聲音很穩。
林皓立刻捂住臉,大聲嚎了起來。
“我沒有!是他自己沒放穩!他還凶我!爸爸,我害怕!”
他一邊哭,一邊熟練地往陳誌遠懷裏鑽。
陳誌遠心疼地抱住他,轉頭狠狠瞪著我。
“你多大的人了?還跟弟弟計較!他才八歲,懂什麼?”
林盛華叫來李叔。
“趕緊收拾幹淨,噴點消毒水。什麼垃圾都往家裏帶。”
李叔拿著掃帚,像掃瘟神一樣把那些脆筍掃進垃圾桶。
我蹲下身,想撿起一片。
李叔的掃帚直接掃在我的手背上,劃出一道紅印。
“哎呀,你別礙事,這汁水味道太衝了,小少爺聞了要咳嗽的。”
林盛華看著我。
“今天太晚了,你先去儲物間呆著,別在客廳晃悠。”
我站起身,沒有再看地上的脆筍一眼。
推開儲物間的門。
裏麵堆滿了幾個廢棄的紙箱和沒用的雜物。
空氣中有一股黴味。
李叔拖進來一張折疊行軍床,連被子都沒給。
“老家來的抗凍,夏天就別要被子了。”
他說完,直接關上了門。
我坐在行軍床上,床架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隔著門板,我能聽到外麵一家三口的歡笑聲。
林盛華在逗林皓笑。
“皓皓今天想買什麼玩具?媽媽明天帶你去挑。”
陳誌遠在旁邊附和。
“隻要皓皓開心,把商場搬空都行。”
我摸出手機。
點開微信,外公給我發了一條語音。
“鋒鋒,到了嗎?見到你爸媽沒有?筍子他們吃了嗎?”
我把音量調到最低,把聽筒貼在耳朵上。
外公蒼老的聲音在雜物間裏回蕩。
我按住語音鍵。
“到了,外公。他們很喜歡。”
發完這條消息,我靠在紙箱上。
黑暗中,我沒有哭。
我知道,眼淚在這裏,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半夜,我口渴得厲害。
推開儲物間的門,想去廚房倒杯水。
路過客廳時,我看到陳誌遠正在給林皓蓋被子。
林皓睡在大得離譜的汽車床上。
陳誌遠低聲對林盛華說:
“他怎麼突然來了?萬一皓皓知道了......”
林盛華冷哼了一聲。
“知道什麼?他就是個鄉下小子。明天找個借口把他打發回老家去。留在南城也是個拖累。”
“可是爸那邊......”
“老頭子還能活幾年?等老頭子一走,就徹底斷了聯係。”
我站在陰影裏,看著這對陌生的父母。
原來,他們不僅不想要我。
還在等著我唯一的親人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