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滿月那天,沈時洵提前訂好了蛋糕和鮮花。
他還聯係了攝影師,準備給她們拍一組全家福。
“這次我一定在。”
他把女兒抱在懷裏,語氣認真得近乎虔誠。
“無論醫院有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
唐棠隻是低頭替孩子整理繈褓,沒有拆穿他。
唐母把飯菜端上桌時,門鈴再次響了。
邱妍站在門外,手裏拿著厚厚一遝文件。
她沒有哭,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裝出柔弱模樣。
她隻是臉色慘白,摘下胸前的進修醫生胸牌,緊緊攥在手裏。
“老師,醫院已經認定項目署名有問題。”
“我願意退出。”
“但在離開之前,我想請您陪我去做最後一次說明。”
沈時洵皺起眉。
“你先回醫院,我晚點過去。”
邱妍看著他,聲音很輕。
“今天不是師母和寶寶的滿月宴嗎?”
“我不想因為自己讓你們不開心。”
“可如果我一個人去,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說著,把胸牌從衣服上取下來。
“我從小沒有父母,也沒有人為我鋪路。”
“我以為遇到一個願意教我的老師,終於有人肯相信我。”
“現在看來,還是因為我不配,才會連累老師的家庭。”
邱妍說完,轉身走進了雨裏。
沈時洵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攥住門框。
唐母擋在他麵前。
“你想去哪兒?”
“她要去調查會。”
“那是她的事。”
“她現在狀態不好,我不能不管。”
“你的女兒今天滿月。”
“宴會可以晚一點。”
沈時洵的語氣終於有了壓不住的煩躁。
“孩子不會因為我離開幾個小時就出事。”
“可她的職業前途隻有這一次。”
唐棠把女兒抱在懷裏,忽然開口。
“生產那天,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沈時洵的身體僵住。
屋裏所有聲音都停了。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我當時以為你不會有事。”
“你是麻醉科醫生,知道該怎麼配合。”
“你身邊有護士,也有完整的醫療團隊。”
“可邱妍不一樣。”
“她一旦失去我的支持,可能就再也站不上手術台。”
唐棠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說過的一句話。
那個女人身邊沒有丈夫,母親至少還有家。
所以母親可以等。
她曾經以為沈時洵和父親不一樣。
可原來他們從來沒有區別。
他們都把妻子的堅強當成無窮無盡的備用電池。
需要的時候,就把她往後放。
用完以後,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她最懂事,她能理解。
沈時洵見她一直不說話,語氣又放軟了些。
“棠棠,我處理完很快就回來。”
“蛋糕不會壞,照片也可以晚上再拍。”
“你和孩子等我一會兒,好不好?”
唐棠終於抬起眼。
“去吧。”
她的平靜讓沈時洵有些不安。
他走到孩子身邊,俯身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又伸手碰了碰唐棠的臉。
“我很快回來。”
“今晚一定給你們補上全家福。”
邱妍站在院門外。
看見沈時洵出來,她立刻撐開傘,朝他靠近。
沈時洵自然地接過傘柄,將大半傘麵傾向她。
兩個人並肩走進雨幕。
唐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
餐桌上的滿月蛋糕還沒有動過。
奶油上寫著一行字。
一家三口,歲歲團圓。
她讓攝影師和親友先離開。
唐母沒有勸她,隻是默默把孩子的備用衣物收進行李箱。
唐棠走進嬰兒房,關掉那盞星空燈。
房間瞬間暗了下來。
她摘下婚戒,放在燈下。
戒指邊緣磕出了一道細細的劃痕,正是他們結婚那天,她不小心撞在門框上留下的。
她以前一直舍不得換。
現在卻覺得,它和這段婚姻一樣,早就不值得修補。
桌上放著三樣東西。
律師擬好的離婚材料。
項目侵權的全部證據。
還有孩子出生當天,她獨自簽下的手術同意書。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沈時洵發來消息。
“調查會比我想象中順利。”
“我馬上就回去。”
“你和寶寶再等我一會兒。”
唐棠看了很久,沒有回複。
她終於明白,母親不是輸給了那個戰友遺孀。
母親輸給的是父親一次又一次的“再等一等”。
等他照顧完別人。
等他忙完別人的事。
等他想起這個家。
可她不會再等。
她把女兒抱進懷裏,仔細裹好繈褓。
唐母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她身邊。
母女二人一起走到門口。
這時,外麵的雨已經停了。
唐棠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房子。
這裏曾經是她以為的歸宿。
也是她一次次被要求理解、被要求退讓、被要求繼續等待的地方。
她沒有帶走那些合照,也沒有帶走沈時洵為她準備的禮物。
隻帶走了孩子、證件,以及自己最後一點沒有被磨碎的尊嚴。
她抱緊女兒,邁過門檻。
身後的門緩緩合上。
同一時間,沈時洵還站在調查會外,低頭看著她始終沒有回複的聊天框。
他以為她隻是生氣。
以為隻要自己回去哄一哄,一切就會像從前一樣恢複。
卻不知道,他這一次等來的,不會是妻子的妥協。
而是一個已經徹底離開的家。
這一次,被留下的人不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