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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時洵以為她隻是因為生產當天受了委屈，心裏還堵著一口氣，便端著保溫桶。

“我讓營養師重新配了菜單，今天先喝點清淡的。”

他把湯倒進碗裏，甚至細心地吹涼了，才遞到她嘴邊。

唐棠沒有拒絕。

她剛經曆過大出血，身體虛得厲害，手臂稍微抬久一點都發酸。

沈時洵把她所有藥物的時間寫在紙上，連她夜裏翻身會牽扯傷口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睡不著時，他坐在床邊替她揉腰。

她腿抽筋時，他立刻叫來護士。

她因為傷口疼得掉眼淚，他低頭親吻她的手背，聲音溫柔得像從前。

“棠棠，等孩子出院，我們帶她回家。”

“以後我每天都早點下班。”

“你不用再一個人照顧她，我什麼都能做。”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又一次亮起來。

邱妍發來一條語音。

“老師，患者家屬又來找我了，我不敢出去。”

沈時洵低頭回複。

“你先待在辦公室，我馬上過去。”

唐棠閉上眼，心裏那點剛剛升起的暖意，很快重新沉了下去。

孩子在監護室裏住了三天，血氧終於趨於穩定。

醫院通知他們可以進行第一次袋鼠式護理。

沈時洵前一晚還特意把鬧鐘調了三個。

“明天我一定陪你去。”

“這是她第一次睜眼，我不想錯過。”

唐棠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病床上等了很久。

可是半小時過去，手機依舊安靜。

護士過來提醒她護理時間快到了。

唐棠撥過去的電話無人接聽。

她掀開被子，撐著床沿慢慢坐上輪椅。

傷口依舊疼得厲害，稍微動一下就像有針在裏麵來回紮。

可她不想讓孩子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缺席。

監護室外，其他家屬幾乎都是夫妻一起過來。

有人替妻子整理隔離衣，有人拿著手機提前打開拍攝功能，還有男人緊張地詢問護士，能不能把女兒的每一個動作都錄下來。

唐棠一個人穿好防護服，進入護理區。

護士把那個小小的孩子抱到她懷裏。

女兒輕得不像一個真實的人。

她的手指蜷成小小的一團，鼻梁和眉眼都還沒有長開，隻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唐棠低下頭，額頭貼著孩子的帽子。

“寶寶，媽媽在這裏。”

孩子像是聽見了，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隨後，她真的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濕漉漉的眼睛，黑得像夜裏的星子。

唐棠整個人僵住，眼淚幾乎瞬間湧了出來。

她沒有叫沈時洵。

因為她忽然知道，就算現在再打電話，他也不會在這一分鐘趕來。

護士剛拿出手機準備幫她拍照，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報警聲。

“血氧往下掉！”

“馬上把孩子抱回去！”

唐棠的手臂被護士迅速掰開，孩子重新被抱回保溫箱。

她看著那團小小的身體被醫護人員圍住，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

“怎麼回事？”

“可能是護理時呼吸不穩，先觀察。”

“媽媽不用擔心。”

唐棠想站起來，卻忘了自己根本沒有力氣。

她剛一用力，腹部傷口猛地撕開。

病號服下方很快滲出一片刺目的紅。

“沈太太，別動！”

她被緊急送回病房。

躺在病床上時，她渾身都是冷汗，護士替她重新包紮傷口，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責備。

“你剛生產完，怎麼能一個人坐輪椅過去？”

唐棠沒有回答。

她隻是問：“沈主任呢？”

護士看了她一眼。

“沈主任正在處理邱醫生的投訴。”

“患者家屬認為那台手術出了問題，要醫院給說法。”

“沈主任親自過去協調，還陪邱醫生做心理評估。”

唐棠終於明白，他不是沒有時間。

隻是孩子第一次睜眼這件事，在他心裏沒有投訴緊急。

晚上，沈時洵提著一台相機回來。

“我買了最好的相機。”

“以後她每個重要時刻，我都不會錯過。”

他說著說著，目光落在她重新包紮過的傷口上，臉色明顯變了。

“怎麼弄成這樣？”

“護理的時候傷口裂開了。”

沈時洵坐到床邊，眼底浮出心疼。

“你為什麼不等我？”

“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

“我當時在處理邱妍的事情，沒看見。”

他頓了頓，伸手握住她的手。

“孩子以後還有很多次護理，你今天先養好身體。”

“邱妍的投訴卻隻有今天能處理。”

唐棠抬頭看著他。

“所以，因為我懂醫，也因為我知道該怎麼處理，孩子的第一次就可以錯過？”

沈時洵眉心擰緊。

“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嚴重。”

“你是醫生，比誰都清楚事情有輕重緩急。”

唐棠笑了。

她終於聽懂了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因為她成熟，所以她的第一次可以被犧牲。

因為她懂事，所以她的疼痛可以排在最後。

沈時洵替她整理衣服時，一根淺粉色發繩從他口袋裏掉了出來。

他怔了怔，彎腰撿起。

“這是邱妍的。”

“她今天情緒崩潰，頭發散了，我隨手替她收著，準備還給她。”

唐棠沒有問他為什麼會替一個女學生整理頭發。

她隻是把視線移向窗外。

夜裏，邱妍主動申請添加她的微信。

“師母，對不起，今天占用了老師一點時間。”

“您別怪他，是我太沒用了。”

隨後，一張監控截圖發了過來。

畫麵裏，沈時洵半蹲在醫院樓梯間，雙手握著邱妍不停發抖的手。

他的神情耐心又專注，像在安慰一個全世界都虧欠她的人。

唐棠放大圖片，看見右下角的拍攝時間。

正是女兒第一次在她懷裏睜開眼睛的那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