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棠的母親等了丈夫一輩子。
她的父親是戰地醫生,一年到頭回家不超過二十天,每次探親,母親都提前半個月張羅滿桌子菜,在日曆上畫紅圈倒數。他們結婚二十三年,媽獨自扛下所有。
水管爆了她半夜找人修,姥姥住院她一個人簽字推進手術室,唐棠發高燒四十度母親抱著她打車跑了三家醫院。
可二十三年後,父親轉業回了城,身邊多了個"戰友遺孀",對外說是照顧,實際上那女人堂而皇之住進我家門,逢年過節比母親先收到他買的東西。
母親沒鬧,簽了字,淨身出戶搬進出租屋那天跟唐棠說了一句話:"阿棠,千萬別嫁這樣的人,他們習慣了犧牲小家,到最後被犧牲的永遠是你。"
唐棠把這句話刻進骨頭裏,大學畢業後留在本市三甲醫院,相親隻挑體製內朝九晚五、父母雙全家庭和睦的老實人。
沈時洵,就是她千挑萬選的答案。
他是市人民醫院的骨科副主任,不抽煙不喝酒不應酬,準時下班絕不拖遝。辦公桌上擺著唐棠的照片,同事開玩笑叫他"妻管嚴"他不惱,反而笑著把唐棠的照片往前擺了擺。
"管得好,這輩子都歸她管。"
從戀愛到結婚,五年,他的手機從不設密碼,消息來了隨便她翻,通訊錄幹幹淨淨,連個曖昧的微信備注都找不到。
結婚第三年,唐棠懷孕七個月。沈時洵提前兩個月就把嬰兒房布置好了,牆壁是他親手刷的鵝黃色,衣櫃裏按月齡疊好四季衣物,床頭掛著他照著教程折了一整個通宵的星星風鈴。每晚他趴在她肚子旁邊講故事,說等孩子出生第一個要叫的是媽媽。
唐棠笑著給母親發消息:"媽,我沒有選錯人。"
預產期前一周,醫院新來了一批進修醫生。沈時洵被安排帶教,說最近手術排得密,可能有幾天要留院值班,讓她有事打他辦公室座機。
她沒多想,在家安心待產。
當天傍晚唐棠突然見紅,慌亂中撥了十幾通電話,手機關機、座機占線。她一個人打20去了醫院,被推進產房前,護士跑來告訴她聯係到了沈主任。她以為他馬上就會出現在產房外,可宮口開到八指她疼得快暈過去的時候,門外傳來他和護士長的對話:
"沈主任,您愛人已經進產房了!"
"我知道。通知護士去陪產,四號手術室邱醫生的腹腔鏡出了並發症,她第一次主刀,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護士長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為難:"可邱醫生的手術有三個上級在場,不差您一個,您太太那邊真的隻有她一個人......"
沈時洵沉默了兩秒,聲音很輕:"她心理素質不好,台上容易慌,我答應過她每次主刀我都在旁邊盯著。就這一次,我手術結束馬上過來。"
沈時洵腳步聲很快消失在產房外。
唐棠躺在產床上,疼得指尖發麻,耳邊卻還清楚地回蕩著他最後的那句話。
她心理素質不好。
所以,他答應過要守在邱妍身邊。
而她呢?
她是醫生,懂得配合,也知道該怎麼保住自己和孩子。
因此,她可以被留下。
宮縮在下一秒驟然加劇,胎心監護儀尖銳地響了起來。
“胎心下降,通知沈主任,讓他盡快過來簽字!”
護士轉身撥打電話,聽筒裏卻隻有機械的無人接聽。
唐棠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從疼痛裏抽離出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孩子現在缺氧,已經不能再等所謂的家屬確認。
“拿來。”
她伸出手。
護士愣了一下。
她的聲音因為疼痛發顫,卻沒有半點猶豫。
“出了問題我自己負責,別再打了,他不會接。”
護士咬了咬唇,把手術同意書遞到她麵前。
唐棠握筆的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沈時洵追她的第一個冬天。
那時候她剛陪母親搬進舊小區,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大半,母親每天晚上都要摸黑上樓。
沈時洵知道她不信婚姻,也知道她最怕變成母親那樣的人。
他沒有急著說愛她,隻是在那棟舊樓下站了一整夜。
當唐棠推門出來時,他正靠著牆打瞌睡,肩膀上落了一層薄霜。
她問他為什麼不回去。
他揉了揉凍紅的手指,認真地說:“我不是來逼你現在答應我。”
“我隻是想告訴你,以後你遇到什麼事,不用一個人扛。”
“你媽等了二十三年,我不會讓你等。”
後來他們確定關係,他還把這句話寫進了兩人的紀念冊。
唐棠曾經翻出來看過很多次。
每看一次,都會覺得自己終於選到了一個和父親不一樣的人。
可現在,回憶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她最後的僥幸。
“唐醫生,準備剖宮產!”
醫生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裏拽了回來。
唐棠緊緊咬住牙,疼痛幾乎讓她失去意識。
她最後看了一眼產房門口。
那裏空空蕩蕩。
沒有沈時洵。
手術燈亮起後,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
等她在冰冷的病房裏醒來時,窗外天已經黑了。
沈時洵終於來了。
他身上的手術服還沒來得及換,額角有細密的汗,眼底滿是掩不住的後怕。
“棠棠,對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指尖卻在輕輕發抖。
“我知道你一個人進了手術室,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唐棠沒有看他。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邱妍。
沈時洵看了一眼,神情瞬間變得緊繃。
病房裏太安靜,唐棠還是聽見了電話那頭哭得發抖的聲音。
“老師,我一閉眼就能看見手術台上的血。”
“我的手一直在抖,我是不是不適合當醫生了?”
沈時洵沉默了幾秒,隨後替我掖好被角。
“我出去接她兩分鐘。”
“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安慰完馬上回來。”
他俯身吻了吻唐棠的額頭。
“這次我不會走遠。”
門合上後,病房裏隻剩下輸液滴落的聲音。
兩分鐘過去。
十分鐘過去。
半小時後過去。
沈時洵回來時,她已經重新躺下。
他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替她擦掉額頭的冷汗。
護士拿著出生證明過來確認。
沈時洵滿懷期待地看向她。
唐棠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忽然覺得胸腔裏最後一絲熱氣也散了。
她抬起眼,語氣輕得沒有波瀾。
“先空著吧。”
沈時洵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唐棠伸手按住腹部尚未消退的疼痛,輕聲補了一句。
“我還沒有想好,孩子跟誰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