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母柔弱不能自理。
四十歲的人了,繡花紮手哭半刻,院裏進隻貓嚇得直叫;
打雷天非要公爹抱著才睡得著。
全府上下都當她是隻會撒嬌流淚的瓷人兒,扛不了半點事。
直到我在中秋家宴上突然昏倒,府裏請來城中第一女醫:夫君的義妹沈清梔。
她當眾診完脈,猛地甩開我的手,退後兩步:
"嫂嫂這脈象......是花柳之症。"
滿堂死寂。
眾人皆知,花柳,隻有出入臟地才會染上的病。
沈清梔歎氣搖頭:
"哥哥常年外任,嫂嫂獨守空房,我本不忍說....可此症過人,為闔府上下計,不得不......"
族老已拍桌:"沉塘!"
我跪在地上,嘴唇咬出血,連喊冤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廳門忽然被撞開。
我那個聞藥味都要吐的婆母帶著太醫院院正,和兩名禦前女醫官闖進來。
她抄起我的手腕搭了三息,冷笑出聲:
"滑數帶澀,這叫慢性砒毒入血。"
"花柳是沉脈濡弱,沈清梔你連脈象都能認錯,還敢自稱醫者?"
...........
我嫁進陸府三年,最大的感受就是:
我婆母這人吧,是個捧在手裏怕摔了的瓷人兒。
四十歲的人了,繡花紮了下手指,能啼哭半刻鐘。
院子裏竄進來一隻野貓,她尖叫著跳上椅子,踩碎了兩個汝窯茶碗,動靜大得前院護衛都拔了刀。
打雷天更別提了,非要公爹抱著才能睡,堂堂兵部侍郎被她纏得一宿沒合眼,第二天上朝差點栽在金鑾殿上。
但說句良心話。
婆母雖然自己什麼都幹不了,對我卻好得沒話說。
府裏中饋我管著,她從不插手、從不挑刺,
更不會指著我鼻子說什麼"你這菜鹹了""你那賬對錯了"之類的婆婆經。
每次看我忙得腳不沾地,她就端著燕窩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桌上。
"媳婦兒別太累了,先喝口湯。"
然後就乖乖走了。
不催不問,不使絆子不添堵。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整個陸府裏最省心的人就是她。
隻要別讓她碰針線、別讓她遇貓、別在她跟前打雷,
她就是個安安靜靜的漂亮擺件。
我不嫌她,真心的。
能攤上個不找事的婆母,已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就是最近,我自己身子不太對。
頭暈,手麻,嘴裏時不時泛鐵鏽味。
我以為是操持中秋家宴累的。
九桌席麵的菜單座次、各房禮單、外院接引.....全壓在我一個人身上。
陸衍常年外任,家裏什麼事都指不上他。
我撐著,撐到中秋當夜。
正堂燈火通明,族老、旁支、世交坐了滿滿一廳。
我端著酒盞起身敬酒,走到第三桌時,眼前忽然炸開一片白。
耳朵裏"嗡"地一聲長鳴。
絲竹聲遠了,人聲遠了。
酒盞從手裏脫出去,"啪"地碎在地上。
我整個人往前栽。
最後的意識裏,隻聽見滿堂驚呼。
再醒來時,我躺在正堂羅漢榻上,滿廳的人都圍著我。
一隻手搭在我腕間,指尖微涼。
"嫂嫂別動,我診完就好。"
我偏頭看去。
月白紗裙,銀蝶步搖。
沈清梔。
城中第一女醫,我夫君陸衍的義妹。
她闔著眼,三指搭脈,眉心一點點擰緊。
一息、兩息、三息....
她猛地甩開我的手,往後退了兩步,像碰了什麼臟東西。
當著所有人的麵,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堂中瞬間安靜,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沈姑娘,怎麼了?"族老率先開口。
沈清梔抬起頭,眼眶竟微微泛紅,一副"不忍說"的為難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嫂嫂這脈象......沉澀濡弱,是....."
她頓了頓,聲音帶顫:
"花柳之症。"
四個字落地,像一桶冰水兜頭澆下來。
花柳。
滿堂誰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隻有出入臟地,與不潔之人有染,才會得的病。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紮過來,像刀子。
沈清梔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哥哥常年外任,嫂嫂獨守空房......我本不忍說,可此症過人,為闔府上下計,不得不言明。"
話說得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沒有直接罵我一個臟字。
可在場每個人都聽懂:陸衍不在,我耐不住寂寞,偷了人。
我張開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族老已經"砰"地拍了桌子。
滿堂死寂中,他的聲音像從冰窖裏滾出來的:
"沉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