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送進急救室時,意識已經模糊。
胸腔裏的血液不斷倒灌,呼吸機強行維持著我的生命,醫生剪開禮服後,發現三根肋骨斷裂,其中一根刺穿肺葉,後腰和側肋布滿細密的針孔。
可我才剛剛接上輸血管,薑念便被人從另一間病房推了過來。
她捂著腹部,臉色蒼白,身下沒有半點血跡,卻一直喊著自己可能要流產。
顧承舟衝進急救室,直接將一份丈夫授權書拍在醫生麵前。
“先給她備血。”
醫生看了一眼我的檢查報告。
“薑小姐沒有明確的失血跡象,現在最危險的是這位病人。”
“她是我妻子。”
顧承舟冷冷地說。
“我有權決定她的治療。”
粗大的針管刺進我的血管時,我連阻止的力氣都沒有。
血液一點點被抽走,身體最後的溫度也隨之被帶離。
我看著透明的血袋在眼前緩緩鼓起,忽然想起兒子出生那天,顧承舟握著我的手說,他會一輩子保護我們。
那時候我以為承諾是繩索,能把一家人牢牢係在一起。
現在我才知道,有些繩索不是用來保護人的,而是用來勒死人的。
抽血結束後,我的視線徹底陷入黑暗。
再醒來時,已經是頭七夜。
我不知用了多久才從醫院離開,也不知道是誰替我拔掉了輸液針。
我隻知道,兒子的骨灰還在顧家,最後一張沒有被血跡汙染的滿月照也在那裏。
外麵下起了大雪。
我裹著一件單薄的外套,抱著骨灰盒回到顧家大院。
院門口的燈光照在雪地上,冷得像一片沒有溫度的墓碑。
薑念正在客廳裏喝茶。
看見我出現,她皺起眉頭。
“你還回來幹什麼?”
我沒有回答,徑直走到院子中央,點燃火盆,將紙錢一張張放進去。
火光映在骨灰盒上,我輕聲喊了一句。
“寶寶,媽媽來送你最後一程。”
薑念捂住鼻子,嫌惡地走過來。
“真晦氣,今天是我生日,你非要在這裏燒這些東西嗎?”
我抬頭看她。
“今天是我兒子的頭七。”
她抬腳踢翻火盆。
炭火和紙灰灑了一地,兒子的滿月照從桌上飄下來,正好落在她腳邊。
薑念彎腰撿起照片,看了一眼照片裏笑得燦爛的孩子,隨後當著我的麵,將照片扔進火盆。
火焰迅速吞噬了照片的一角。
我撲過去,雙手直接伸進暗紅色的炭火裏。
灼熱的火焰舔舐著手臂,皮肉發出細微的焦響,劇痛從指尖一路竄到肩膀,我卻沒有鬆手。
我隻用了幾秒,就將照片搶了出來。
照片燒掉了一半,孩子的臉還在。
我把它緊緊護進懷裏,掌心的皮肉已經被燒得發白,部分傷口深得可以看見骨頭。
顧承舟和父母從屋裏走出來。
父親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既然你已經廢了,顧家也不可能再留著你。”
母親把文件攤開。
那是一份代孕同意書。
“念念可以用承舟的精子做試管,生下孩子以後交給你撫養,就當作補償你失去長孫。”
我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他們要我替殺死兒子的女人養孩子。
要我用自己的餘生,替他們完成另一個家族繼承人的誕生。
顧承舟站在旁邊,語氣像是在施舍。
“薑禾,這是你身為姐姐應該做的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火燒得露骨的雙手。
已經握不住筆了。
我抬頭看他。
“好,我把不屬於我的人和東西,全都還給你們。”
顧承舟眉頭緊皺,總覺得她有什麼不對勁。
律師早已將我過去六天收集到的證據遞交出去。
警局走廊的監控,顧承舟修改諒解書的錄音,薑家虛開發票的賬目,顧承舟利用公司賬戶洗錢的流水,還有薑念親口承認蓄意撞死我兒子的音頻,全部在今晚同時送達相關部門。
莊園外,警笛聲驟然響起。
警燈穿透漫天大雪,將每一張驚慌失措的臉照得無所遁形。
父親失聲質問是不是我做的,母親衝過來想搶走文件,薑念則像瘋了一樣抓住顧承舟的胳膊。
而我抱起兒子的骨灰盒,護好那張燒毀一半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向大門。
顧承舟追了兩步。
“薑禾,你去哪?”
我沒有回頭。
律師的車停在雪幕之外。
我拉開車門,坐進溫暖的車廂。
大門內,顧家所有人的爭吵聲被警察的嗬斥聲徹底打散,車輪碾過積雪,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
我低頭看著懷裏的骨灰盒,輕輕撫摸那張殘破的照片。
“寶寶,我們回家。”
車子駛入夜色。
身後的莊園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一片模糊的燈火。
牆上的倒計時歸零。
而我和他們之間,恩斷義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