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周一下午，殷照琮難得提前回來。

進門時手裏拎著一隻袋子。

我從沙發上抬頭："怎麼這麼早？"

"調了個班。"

他把袋子放在茶幾上，衝我推了推。

"給你買的。"

我愣住。

五年裏，他從未主動給我買過任何東西。

所有的日用品都是網上統一下單，精確到品牌和毫升數。

袋子裏是一條絲巾。

淺灰色，沒有logo，材質很軟。

"上次看你圍那條舊的起球了。"他語氣淡淡的，"換一條。"

我把絲巾展開，搭在手上。

"謝謝。"

"不用，順路買的。"

他說完走進浴室洗手。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絲巾的吊牌。

專櫃價三千二。

編號下麵有一行小字：贈禮包裝已拆除。

這條絲巾本來有禮盒。

是他買了之後，特意把禮盒扔掉，隻留了裸裝給我。

讓它看起來像"順路買的"。

像不值錢的東西。

像他一貫給我的那些東西。

他出來後，我問："令儀最近跟你聯係過嗎？"

他擦手的動作沒有停頓。

"上周她問我一個門診的事，家裏人體檢。"

"就這些？"

"就這些。"

他把毛巾掛回原位，每條毛巾之間間隔完全相同。

"你最近老提她。"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你們之間什麼關係。"

殷照琮轉過來看著我，目光很穩。

"醫生和患者家屬的關係。"

"僅此而已？"

"你希望我說什麼？"

他走過來，在我麵前蹲下。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主動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這段時間一直在試探我。"

他聲音很輕。

"我知道。"

"你的那些證據，我都知道。袖扣，實況照片，定位記錄。"

我後背僵住。

"你把手機相冊設了密碼，但你忘了關雲端同步。"他說，"我們共用一個家庭賬戶。"

他全都知道。

從第一天起。

"為什麼不解釋？"

"因為你不會信。"他站起來，"就像現在，我說什麼你都覺得是借口。"

"那你告訴我，那段實況裏是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令儀追了我三年。"

我的大腦嗡地一響。

"從我們在一起之前就開始了。我一直拒絕，但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沒辦法讓你們翻臉。"

"那天試駕，她突然湊過來。我在推開她，'擦擦'是我在擦她蹭到我袖子上的口紅。"

"你信嗎？"

我看著他。

他的目光坦蕩，呼吸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無奈。

就像每一次他解釋自己潔癖時的表情。

合理、體貼、無懈可擊。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碰你的手機？"

"因為上麵有她發給我的不當信息，我刪了，但怕恢複記錄。"他頓了頓，"我不想讓你看到那些東西。"

"你在保護我還是保護她？"

"保護你。"

"她騷擾你三年，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跟她十年的感情，我說了你信誰？"

我說不出話。

他又蹲下來，這次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指腹有消毒液的涼意。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主動碰我的皮膚。

"我會處理。"他說，"給我時間。"

那天晚上他沒有換四件套。

甚至沒有讓我去洗澡就允許我躺到床上。

像是某種補償，某種安撫。

我躺在黑暗裏，試圖說服自己相信他。

淩晨三點，他的手機振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來。

我側頭看見消息彈框。

備注名：4S顧問。

內容：明天還是老時間，我把枕頭換了。

枕頭。

4S店顧問換枕頭。

我閉上眼。

天亮之後，殷照琮出門前對我說了一句話。

"今天會把令儀約出來談，以後不會再有這些事了。"

我點了點頭。

等他走後，我沒有打電話給程令儀。

也沒有哭。

我打開手機，訂了一個深度保潔服務。

預約時間：今天下午兩點。

然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不是賭氣的那種收拾。

衣櫃裏我的衣服，一件件疊好，裝箱。

化妝台上的護膚品，全部歸到一個行李袋裏。

冰箱裏我買的食材，留在原位，不動。

他買的那些精確到毫升數的日用品，一瓶都沒碰。

最後，我站在客廳環顧一圈。

牆上沒有合照。

櫃子裏沒有我的痕跡。

五年了，這個家幹淨得像樣板間，從來就沒有我存在過的證據。

我把鑰匙放在玄關的消毒托盤裏。

鞋子擺正。

門口墊子上的灰塵撣幹淨。

一切恢複他喜歡的樣子。

隻有一樣東西，我特意留了下來。

臥室床頭櫃上，我放了一盒沒拆封的女士香煙。

就是那個牌子。

他那張朋友圈裏出現的那個牌子。

她推薦給我的那個牌子。

也是她抽的那個牌子。

深度保潔的師傅兩點準時到了。

我站在單元樓下，看著那個戴著口罩的保潔員進了電梯。

手機響了。

程令儀的來電。

"寶，殷照琮約我下午見麵，說要把話說清楚。"

她聲音裏有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知道嗎？你讓他這麼做的？"

"嗯。"

"那你放心，我會跟他說清楚，以後不會再打擾你們。"

我看著頭頂那扇緊閉的窗戶。

"令儀，他告訴我了，你追了他三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一聲。

"他跟你這麼說的？"

"怎麼，不是嗎？"

"寶。"她的語氣忽然變得很溫柔，"你覺得呢？"

我沒有回答。

"算了，你高興就好。"她說，"我配合他。"

電話掛斷。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氣。

什麼叫"我配合他"。

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一個被拒絕三年的人說的。

三點半，保潔做完了。

四點，我拖著行李箱走到馬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告訴司機一個地址。

不是爸媽家，不是朋友家。

是三個月前我偷偷簽好租約的那間單身公寓。

是三個月來，每一次他讓我"理解"的時候，我一邊理解，一邊準備好的後路。

出租車駛過醫院門口。

我看見殷照琮的車，正從地下車庫駛出來。

副駕座上坐著一個人。

淡粉色指甲搭在車窗邊沿，陽光下亮晶晶的。

出租車擦過他的車。

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沒有看向這邊。

但副駕的人偏過頭來，隔著兩層車窗，和我對上了視線。

程令儀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手，在那輛幹淨到一塵不染的車裏，把煙灰彈在了中控台上。

殷照琮沒有擦。

甚至伸手替她按下了車窗。

出租車開遠了。

我沒有回頭。

手機屏幕亮起來，是殷照琮發來的消息。

"約了令儀談完了，以後不會有問題。我回家給你做飯，想吃什麼？"

我看著消息，忽然想笑。

五年了。

他對我的潔癖，是一種篩選。

用無菌的規矩把我隔在外麵，再用真空的溫柔把另一個人包在裏麵。

我打了三個字發過去。

"不用了。"

然後關機。

出租車裏很安靜。

司機問我去哪。

"芙蓉南路十七號。"

那是我的新地址。

沒有消毒液的味道，沒有嚴格的角度，沒有任何人會讓我站在門口等五分鐘。

窗外陽光很好。

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灌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