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抄《女訓》的日子,比想象中更熬人。
深冬的東宮,連炭火都透著一股子欺軟怕硬的勢利。
我的寢殿裏,每日分到的隻有劣質的銀絲炭。
燒起來滿屋子嗆人的濃煙,卻沒什麼熱氣。
我的右手腕,原本在蜀中走鏢時就受過刀傷,遇到陰寒天氣便會隱隱作痛。
如今每日懸腕抄寫幾千字,舊傷漸漸複發。
痛得連握筆都打顫。
但我一聲沒吭。
這深宮裏,沒人會在乎我的痛。
喊出來,隻會換來更多的嘲笑。
也就是在抄到第二百遍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葵水遲遲未至,小腹總是墜墜的疼。
我給自己摸了脈。
滑脈。
我坐在冰冷的窗前,看著窗外枯死的夾竹桃,心裏沒有半點喜悅。
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悲涼。
我不想讓裴瑾知道。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在這個吃人的東宮裏,他活不下去的。
但我沒能瞞住。
因為隔壁的沈知微,也“懷孕”了。
整個東宮瞬間沸騰了。
裴瑾大喜過望,賞賜流水一樣抬進西配殿。
太醫院的太醫恨不得住在沈知微的院子裏,每日三次地請平安脈。
為了保證沈良娣的胎兒安穩,裴瑾下令,將東宮所有的上好紅羅炭全部撥給西配殿。
連我份例裏的那點劣質炭火,也被克扣得一幹二淨。
“太子妃娘娘,您就多穿件衣服忍忍吧。”內務府的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良娣身子弱,殿下說了,一切以良娣的肚子為重。”
我裹著粗糙的棉被,凍得牙齒打顫。
手腕的骨裂感越來越嚴重,每寫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骨頭。
我抄到第二百九十九遍的那天。
大雪封門。
我肚子裏的孩子,終究是沒保住。
起因是沈知微突然鬧起了肚子疼。
太醫說,是受了驚嚇,動了胎氣。需要一味蜀中特產的安胎藥做引子。
裴瑾想起我帶進宮的嫁妝裏,似乎有這味藥。
他直接帶人踹開了我的房門。
“把藥交出來。”他站在風雪裏,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物。
“什麼藥?”我蜷縮在榻上,小腹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少跟孤裝蒜!知微需要紫河車安胎。孤知道你有。”
我冷笑出聲。
“那是我的嫁妝,我憑什麼給她?”
裴瑾大怒,直接命人去翻我的箱籠。
兩個粗壯的嬤嬤上前,一把將我從榻上拖拽到地上。
“太子妃娘娘,得罪了。”
我試圖反抗,但連日來的饑寒交迫和手腕的劇痛,讓我根本使不出內力。
被推倒在地的瞬間。
小腹猛地撞在一塊突起的磚石上。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從身下蔓延開來。
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根流了出來。
染紅了灰白色的布裙。
裴瑾拿到藥,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就走。
“殿下......”我死死抓著門框,指甲在木頭上摳出深深的劃痕,“叫......太醫......”
裴瑾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你這毒婦,又想耍什麼花招?知微現在危在旦夕,太醫院誰有空管你這裝病爭寵的把戲!”
他拂袖而去。
院門被重重關上。
隔壁傳來沈知微嬌弱的笑聲和裴瑾溫柔的安撫聲。
我躺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血越流越多。
我一個人,咬著牙,把流掉的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用剪碎的裏衣,一點點包在繈褓裏。
沒人來收。沒人來問。
甚至連哭,都隻能把臉埋在雪地裏。
那一刻。
我對裴瑾,對沈家,最後的一絲羈絆,徹底斷了。
我把抄完的最後一遍《女訓》疊成紙鳶,放在了他的書案上。
那是我的訣別。
馬車劇烈的顛簸將我從回憶的深淵中扯了出來。
冷汗已經濕透了全身。
蕭折竹在外麵拉緊了韁繩,馬車徹底停了下來。
“怎麼不走了?”我聲音嘶啞地問。
蕭折竹沒有回答。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長劍。
我心頭一跳,伸手挑開身側的氈簾。
風雪中,一匹通體玄黑的汗血寶馬擋在了路中央。
裴瑾穿著一身黑金蟒袍,手裏提著馬鞭。
他隔著風雪,目光死死地釘在我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