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就是我那苦命的女兒?”
沈國公府的大廳裏,檀香繚繞。
我穿著一身從蜀中帶來的青色勁裝,腳上還踩著沾了黃泥的馬靴。
站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廳堂中央,顯得格格不入。
坐在主位上的美婦人用絲帕捂著眼角,隻幹嚎,不見眼淚。
這是我的生母,沈國公夫人。
“母親,您別太傷心了,仔細身子。”
一個穿著海棠紅妝花褙子的少女走上前,輕輕替沈夫人撫著後背。
她生得極美,像一朵剛出水的嬌蓮。
眉眼間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脆弱感。
這便是沈知微。
那個鳩占鵲巢,享受了我十五年人生的小姐。
十五年前,沈夫人去蜀中祈福,遇上山匪。
混亂中,下人將我和管家婆子生下的女兒抱錯了。
婆子帶著沈知微回了京城,享受榮華富貴。
而我,則被丟在蜀中的破廟裏,被我後來的養父,永安鏢局的總鏢頭撿了回去。
直到一個月前,那個老虔婆臨死前良心發現,吐露了真相。
沈家這才派人去蜀中將我接回來。
“姐姐。”沈知微轉過頭看我,眼眶微紅,“你受苦了。都是知微不好,占了你的位置。”
她說著,便要跪下去。
我沒動,靜靜地看著她表演。
在蜀中開了三年鏢局,什麼牛鬼蛇神我沒見過。
這種一上來就占據道德製高點的招數,太低級。
果然,她膝蓋還沒碰到地毯。
坐在旁邊的沈國公就重重地放下茶盞。
“微兒!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沈國公大步走過來,一把扶起沈知微,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
“你身體素來孱弱,大夫說了不能受涼。跪什麼跪!”
轉頭看向我時,沈國公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清綏,你常年在江湖上廝混,沾染了些粗野習氣,我們不怪你。”
“但知微是你的妹妹。她這十五年,代你在我們膝下盡孝,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一回來就給她擺臉色,這像什麼樣子!”
我氣笑了。
我從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
怎麼就成我擺臉色了?
“父親教訓得是。”我扯了扯嘴角,“既然妹妹身體孱弱,那就該好好養著。這大冷天的跑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特意來給我下馬威的。”
此話一出,大廳裏瞬間安靜了。
沈知微的臉色一僵,眼淚“唰”地就掉下來了。
“姐姐怎麼能這麼說......我隻是想早點見到姐姐。”
沈夫人猛地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這個孽障!剛回來就攪得家宅不寧!你妹妹好心好意來迎你,你竟敢這般出言不遜!”
“我們沈家清白門第,怎麼生出你這麼個不知禮數的粗鄙丫頭!”
我看著眼前這位血緣上的母親。
心裏最後那一絲關於親情的期待,就像是落入火盆裏的雪花,瞬間灰飛煙滅。
我帶來的那個紅漆木箱子,還放在腳邊。
裏麵裝滿了蜀中特產。
有養父留下的上好皮草,有我親手獵的雪狐皮,還有幾支成色極好的百年老參。
是我精挑細選,準備孝敬他們的。
現在看來,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夫人息怒。”旁邊的老嬤嬤趕緊遞上茶水,“大小姐剛從那種鄉下地方回來,不懂規矩也是有的。慢慢教就是了。”
“教?她這副骨頭都長成野人的形狀了,怎麼教!”沈夫人厭惡地別過頭,“去,帶她去柴房後麵的那個跨院。找兩個嚴厲點的嬤嬤,好好教教她沈家的規矩!”
柴房後麵的跨院。
那是府裏下等粗使丫鬟住的地方。
我是沈家嫡親的大小姐,回家的第一天,被安排去和燒火丫頭住在一起。
沈知微柔弱地靠在沈國公懷裏,眼底閃過一絲得意。
“姐姐。”她柔聲開口,“那個院子雖然偏了點,但很清靜,適合姐姐靜心學規矩。”
“等姐姐學會了規矩,母親自然會讓你搬回主院的。”
我提起腳邊的紅漆木箱。
很重。
但我單手提得穩穩當當。
“好啊。”我看著沈知微,語氣平靜,“希望妹妹的規矩,能一直這麼好。”
我轉身跟著嬤嬤往外走。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我聽見沈國公在後麵歎氣。
“造孽啊。若是微兒是親生的該多好。那等粗鄙武婦,如何能配得上太子殿下的婚約......”
我的腳步頓了頓。
原來如此。
接我回來,不是因為骨肉親情。
而是因為,沈家有一門和東宮的娃娃親。
那婚書上寫的,是沈國公府嫡長女。
沈知微是個假千金,皇室自然不會認。
他們接我回來,隻是為了保住這門能讓沈家飛黃騰達的婚事。
至於嫁過去的人是不是我,他們根本不在乎。
我冷笑一聲,大步走進了寒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