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晚,我帶昭兒回了別院。
這座別院,是我退隱那年親手為她修建的。
我就想著,女兒家總要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宅邸。
不管天塌下來,這裏永遠是她的退路,是她的家。
推開院門的時候,我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昭兒親手種的那棵桂花樹被連根拔了,正廳裏昭兒的字畫全撤了,換成了蘇柔兒的繡屏。
整座院子,沒有我女兒存在過的一絲痕跡。
"昭兒,你的房間呢?"
昭兒沉默了很久。
她拉著我的手,繞過回廊,穿過後院一條雜草叢生的小徑,走到最角落一間矮屋前。
推開門,巴掌大的破屋,頭頂好幾處裂縫,風從四麵八方往裏灌。
地上一張草席,上麵隻有薄薄一層布被,邊角磨得稀爛。
這是柴房。
我的女兒,被她自幼婚配的三個童養夫,趕到自己家的柴房裏住。
昭兒最怕寒。
她是我在大雪封山之日懷上的,太醫說寒氣是胎裏帶的,比尋常人怕冷千百倍,稍一受寒便痛入骨髓。
從小我給她用最好的炭火、最厚的錦被,連冬天喝的水都要溫三遍。
"這些年的冬天,你就睡在這裏?"
"你怎麼不跟娘說!"
昭兒靠在門框上,瘦得像一截枯枝。
她搖了搖頭。
"不冷的,娘。"
"血被抽幹之後......身體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我沒有在她麵前掉眼淚。
我站起身,去查別院裏昭兒原先的東西。
找了一圈,最後在蘇柔兒的臥房裏找到了那麵兵符。
那是我征戰六國時隨身佩戴的主帥兵符。
母親傳給我,我傳給昭兒。
三代人的東西。
此刻它被墊在蘇柔兒梳妝台的一條瘸腿下麵。
"喲,母親怎麼來柔兒屋裏了?"
裴驚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倚在門框上,看到我手裏的東西,滿不在意地挑了挑眉。
"那破銅片子擱在雜物堆裏礙事,柔兒桌子不穩,就順手墊了一下。"
沈長淵跟在後麵進來,語氣冷淡。
"母親打天下用的東西,如今天下太平了,留著也是落灰。"
我攥著兵符,指節發白。
"來人。"
我的親衛應聲而入。
"蘇柔兒的東西,一件不留,全部扔出去。"
親衛動作利落,蘇柔兒的繡屏、衣箱、首飾匣子,一樣一樣往院外搬。
沈長淵的臉終於沉了。
他一聲低喝,院牆外湧進來五百甲兵,將我的親衛團團圍住。
顧北辰攔在蘇柔兒的衣箱前,冷聲道:
"母親,您若執意為難柔兒,那兒臣隻好不孝了。"
"我東境二十萬大軍,上個月剛換了新甲,正需要活動活動筋骨。"
裴驚寒抱著臂,嘴角掛著笑。
"母親,您手裏那幾十個親衛,夠我們塞牙縫的嗎?"
甲兵拔刀的聲音在院中響成一片。
我的親衛被圍在中間,寡不敵眾,進退不得。
我看著三張自以為勝券在握的臉,沒有硬碰硬。
我轉身牽起昭兒的手,走出了別院大門。
馬車上,昭兒無聲地掉眼淚。
我替她擦幹,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被甲兵圍住的別院。
好,很好。
倒要看看,這三頭我親手養大的狼,還能猖狂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