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老師,成績單上映棠是年級第一,為什麼廣播念的是何筠遙?"
殷鶴鳴的聲音從辦公室門口傳出來。
我站在走廊拐角,沒有進去。
"殷鶴鳴,這件事不需要你來過問。"
"但是趙老師,這不公平。"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她的聲音,依然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你覺得不公平?那我問你,一個考了第一名就沾沾自喜的人,和一個永遠在進步的人,誰更值得站在台上?"
"可成績擺在那裏,規則就是規則。"
"規則是我定的。年級組的表彰名單由我審核。"
殷鶴鳴沒再說話。
半晌後,她的腳步聲從門口傳出來,差點撞上我。
"映棠......你都聽到了?"
我點了下頭。
她咬著嘴唇:"我去找教導主任。"
"別。"
"為什麼?這明明是你的!"
"因為找了也沒用。"
我太了解她了。
她是年級組長,表彰名單確實經她手。
教導主任不會為了一個證書和一個年級組長翻臉。
更何況,那個年級組長是我媽。
誰會相信一個母親會故意搶走自己女兒的榮譽?
殷鶴鳴紅了眼眶:"那你就這麼算了?"
"我沒算了。"
我看著辦公室的方向。
"我隻是在等一個時機。"
晚自習前,何筠遙出現在我桌邊。
她放下一張證書和一個筆記本套裝。
"這是你的。"
我抬頭看她。
她表情複雜,像是歉疚又像是尷尬。
"廣播念了我的名字之後,趙老師把證書和獎品給了我。但我查了成績,第一名是你。"
"所以你來還給我?"
"不是還,是本來就屬於你。"
我沒有接。
"何筠遙,你知道為什麼她要把我的第一名給你嗎?"
何筠遙搖頭。
"因為她需要一個標杆,一個永遠壓在我頭上的參照物。你考得好,她有理由罵我不夠努力。你考得差,她可以說連你都不如了。"
何筠遙的臉白了一瞬。
"趙映棠,我不想當這個角色。"
"你沒得選。"
我把證書推回去,"留著吧。你拿了就拿了。如果你現在還給我,明天她會找到新的方式懲罰我們兩個。"
何筠遙站了很久。
最後默默拿起東西,走了。
殷鶴鳴在旁邊看完全程,氣得臉通紅。
"她怎麼能這樣?那是你媽啊!"
我沒回答。
翻開何筠遙的卷子,繼續抄第三遍。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填滿了教室。
晚自習快結束的時候,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發來的消息。
【下周三采訪,問到學習動力的時候,你就說是因為有一個嚴格的好老師。不要多說別的。】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嚴格的好老師。
多好聽的詞。
把所有的苛責包裝成嚴格,把所有的偏心粉飾成教育。
下周三那個采訪,成了我日日夜夜反複思量的一個節點。
這些年的周記本、被沒收的校服、走廊罰站的下午、被替換的名次。
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在鏡頭前說出來,她會怎樣?
可如果我不說,我就永遠是那個在走廊裏閉著眼睛認命的人。
三年後。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的手機被打爆了。
全省文科狀元。
趙映棠。
班主任打來電話,激動得語無倫次。
校長親自發來祝賀短信。
省電視台、本地融媒、教育類自媒體,采訪邀約接踵而至。
我一條一條翻過去,最後停在一條陌生號碼的消息上。
【棠棠,媽媽為你驕傲。今晚回家吃飯?】
我沒有回複。
第二天,我接受了省台的專訪。
記者是個溫和的中年女性,笑著問我最後一個問題。
"趙映棠同學,作為全省狀元,你最想對媽媽說一句什麼話?"
攝像機的紅燈亮著。
身後是鋪滿鮮花的學校大門。
圍觀的人群舉著手機拍照。
我想起走廊裏那個下午,雨絲打濕T恤,同學笑嘻嘻舉著手機。
想起她說"不用管,她臉皮厚"的語氣。
想起何筠遙的名字從廣播裏傳出來,想起那些年被當眾念出的日記。
想起她的消息:說是因為有一個嚴格的好老師。
我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很輕。
"我想感謝我的母親。她用了十八年時間教會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