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嶼安,嘉澤回來了。"
第五天。
我媽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在陽台澆花。
左手裏的水壺歪了一下,水灑在地磚上。
"什麼?"
"嘉澤回國了,昨晚到的。"
我媽的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他在國外鬧了割腕,現在抑鬱症很嚴重,隨時可能想不開,我們不放心,就把他接回來了。"
割了腕。
我握著手機,嘴角不自覺地扯了一下。
割了腕。
跟誰鬧的割腕?
群聊裏從頭到尾隻有我爸、我媽、我姐、沈南喬四個人。
沒有任何一個"別人"出現過。
所以,他手上的傷,是為我老婆割的。
"媽,他害我成了廢人。"
"嶼安,媽知道,媽都知道。"
她的聲音軟下來,像棉花糊住我的耳朵。
"但是這件事過去快一年了,嘉澤在外麵也吃了很多苦......"
"那我廢掉的右手呢?誰來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嶼安,媽不是不心疼你。但嘉澤他......他畢竟是你親弟弟。再說他現在拖著病體,你就大人大量......"
"大人大量。"
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好,我知道了。"
"那周末你回來吃飯,當麵跟嘉澤說開了,以後一家人還是一家人。"
我掛了電話。
澆花的水壺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晚上,沈南喬回來得比平時早。
進門的時候表情有些猶豫。
我坐在沙發上看書,一頁都沒翻過。
"嶼安。"
她坐到我旁邊。
"你媽今天跟你說了吧?"
"嗯。"
"你......什麼想法?"
我合上書,看著她。
"你覺得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你心裏有結。嘉澤那件事,他確實做得不對。"
確實做得不對。
我畫家的生涯毀了,她用"做得不對"來形容。
"但是嶼安,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一個人在外麵確實危險。"
她握住我的手。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隻是覺得......人都要往前看。"
往前看。
我的夢想死了,你們讓我往前看。
而林嘉澤不過是割了個腕,你們圍著他往前衝。
"好,我往前看。"
我抽回手。
"周末回去吃飯,我去。"
她明顯鬆了口氣。
"我陪你一起去。有什麼不舒服的隨時跟我說,我帶你走。"
多體貼。
多溫柔。
多虛偽。
周末。
我跟著沈南喬回了娘家。
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已經坐了一屋子人。
我爸我媽,林晚月,還有林嘉澤。
他坐在沙發最裏麵的位置,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
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毛衣,頭發軟塌塌地搭在額前。
看到我進來,他整個人縮了一下。
眼眶立刻紅了。
"哥......"
他站起來。
動作有些笨拙,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另一隻手死死捂著手腕。
"哥,對不起。"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我知道我做錯了,我不奢求你原諒我,我隻是......我隻是想當麵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
我媽立刻站起來扶他坐下。
"慢點慢點,別扯到傷口了。"
我爸皺著眉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看他都認錯了,你別鬧了。
林晚月坐在旁邊,嘴唇緊抿,沒看我。
沈南喬在我身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捏了一下。
所有人都在等我開口。
等我說一句沒關係。
等我大度地揭過這一頁。
我看著林嘉澤紅腫的眼眶和他手腕上的紗布。
想起醫生對我說的那句話:很抱歉林先生,右手神經壞死,再也拿不起畫筆了。
"道歉就夠了嗎?"
林嘉澤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媽急了:"嶼安......"
"我說道歉就夠了嗎。"
我的聲音不大,但客廳裏瞬間安靜了。
林嘉澤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哥,你打我罵我都行,但是你別......別刺激我了,我好難受......"
我看著他。
他永遠知道怎麼把自己放在最弱的位置。
"嶼安,夠了。"
我爸開口了,聲音沉沉的。
"嘉澤給你道了歉,他抑鬱症這麼嚴重,你非要把人逼死嗎?"
我轉頭看向我爸。
那雙眼睛裏寫滿了不耐煩。
對我的不耐煩。
好。很好。
"我知道了。"
我扯了一下嘴角。
"那就翻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