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篇之後的日子,更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林嘉澤搬回了家。
我媽每天變著花樣給他燉湯,燉完了還要拍照發到那個我不該知道的群裏。
我姐每周調兩個班,專門帶他去做心理輔導。
沈南喬的晚歸頻率,並沒有因為嘉澤回國而減少。
但她開始時不時地很晚才回來。
晚回來的時候身上偶爾帶著一股我媽燉湯的味道。
"今天去哪了?"
"見了個客戶,應酬了一下。"
她的謊話越來越隨意,因為她篤定我不會懷疑。
一個被全家人精心保護著的受害者,怎麼會起疑心呢。
周三的機票安靜地躺在我的郵箱裏。
還有兩天。
這天下午,我媽讓我回家拿東西。
我到的時候,林嘉澤一個人坐在客廳看電視。
看到我進來,他手裏的遙控器差點掉地上。
"哥!你怎麼來了?"
"拿東西。"
我往樓上走。
經過他的時候,他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哥,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
養尊處優的手,蒼白毫無血色。
"沒有。"
"真的嗎?"
他抬頭看我,眼睛裏盈著淚。
"哥,我知道那件事是我不對。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隻是想拉住你,沒想到你會摔......"
我從樓梯上看到了那天的畫麵。
他站在樓梯口,我背對著他往下走。
他叫了我一聲,我回頭的時候,他伸過來的手正好推在我的肩膀上。
不是拉,是推。
"我說了沒有生氣。"
我把衣角從他手裏抽出來。
"哥......"
"林嘉澤。"
我看著他。
"你身體還沒好,別總抓人衣服,萬一扯到自己傷口。"
他的臉白了一瞬。
但很快又掛上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哥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我上樓拿了東西。
下來的時候,林晚月剛好進門。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嶼安?你怎麼在這?"
"來拿東西。"
她點了點頭,目光很快移到林嘉澤身上。
"嘉澤,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不舒服?"
"還好,就是頭有點痛。"
"我等下給你按按。嶼安,你......"
她轉頭看我,欲言又止。
"你回去的時候開慢點。"
我點了點頭,拿著東西出門。
開車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後視鏡裏映出林晚月的車還停在那裏。
她大概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每次來看嘉澤,都把車停在小區後門。
可惜這棟樓我住了二十多年,哪條路通哪扇門,我閉著眼都知道。
周二晚上。
出發的前一天。
我躺在床上,聽著沈南喬平穩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我輕輕翻了個身,看著她的側臉。
三年前她追我的時候,在我畫室樓下淋了兩個小時的雨。
我下樓買宵夜看到她,她渾身濕透,衝我笑:林嶼安,嫁給我吧。
我說你瘋了。
她說對,我瘋了。
那時候我以為她為我瘋。
現在我知道了。
她隻是在完成一個家族的交代。
林家的長子娶了沈家的獨女,門當戶對,資源整合。
至於愛不愛。
她大概是愛過的。
隻是那份愛,輕得比不過一個"嘉澤想吃餛飩"。
我閉上眼睛。
明天。
一切結束。
周三早上八點,沈南喬出門上班。
臨走前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中午想吃什麼?我讓人送過來。"
"不用了,我自己出去吃。"
"別太累了。"
門關上了。
我等了十分鐘。
確認她不會折返。
然後起身,從衣櫃深處拉出那個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很小,二十寸。
裏麵裝著幾件換洗衣服,證件,一本舊相冊。
相冊裏夾著一張診斷書。
我受傷後開出的第一張證明。
醫生寫的很清楚,右手神經永久性壞死。
我把婚戒摘下來,放在床頭櫃上。
旁邊放了一張紙條。
四個字:我走了,別找。
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三年的房子。
幹淨、整潔、處處是沈南喬精心布置的痕跡。
花瓶裏永遠是新鮮的白玫瑰。
冰箱上貼著她寫的飲食備忘錄。
玄關的鞋櫃裏,她的高跟鞋和我的皮鞋整整齊齊並排放著。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個樣板間。
可樣板間是不住人的。
我拉上門,沒有回頭。
出租車在路邊等著。
去機場的路上,手機震了幾下。
是家庭群。
我媽發了一張照片,林嘉澤坐在沙發上拚樂高。
配文:【嘉澤拚的建築模型,手真巧。】
我爸回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林晚月:【讓嘉澤別太累了,眼睛要休息。】
沈南喬:【下午我帶點水果過去。】
我關掉手機。
窗外,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行道樹的葉子落了一半,在風裏翻卷。
機場到了。
安檢、候機、登機。
一切順利得像提前排練過。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看著舷窗外的跑道。
灰色的地麵一寸一寸後退,然後機身傾斜,城市變小。
那些樓房、道路、人,全都縮成了積木一樣的格子。
我曾經的家,也在其中某一個格子裏。
正在那個格子裏的人們,大概正圍著林嘉澤說笑。
機翼切開厚重的雲層,陽光猛地灌了進來。
很刺眼。但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