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清禾，畫展明天開幕，你來不來？"

季嶼白靠在客廳沙發上問我，手裏幫林音整理請柬。

"什麼時候？"

"下午兩點。"

我看了一眼手機日曆。

明天是八月二十八號。

我的航班是二十九號淩晨一點。

"我去。"

"那你幫忙在門口簽到吧，音音人手不夠。"

"好。"

我答應得太爽快，季嶼白反而多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不行嗎？"

"行，就是不習慣。"

他低頭繼續寫請柬，筆跡端正，每一張都寫著：誠邀您出席林音首次個人畫展。

請柬用的紙是厚磅手工棉紙，封麵燙金。

我上次畢業展，自己用A4紙打了二十份傳單。

季嶼白幫我發了三張，剩下的被他落在車後座，到換季才找到，全皺了。

畫展當天，我穿了一件白襯衫。

簡單，幹淨，適合告別。

到了畫廊，林音穿著一條新買的鵝黃色裙子出現在門口。

不是我那條。

但顏色一模一樣，款式幾乎相同。

她看見我，笑了一下。

"姐，這條是我昨天新買的，跟你那條像不像？"

"像。"

"我覺得這個顏色真的好看，謝謝姐給我的靈感。"

季嶼白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這顏色適合你。"

他頓了一下，好像想起什麼。

"比清禾穿好看。"

林音捏著裙角，做出為難的表情。

"哎呀嶼白哥別這麼說，姐穿也很好看的。"

紀老師迎上來，帶著一個舉相機的記者。

"小林老師，采訪可以開始了嗎？"

"好的好的。"

林音被簇擁著走進展廳。

簽到台在門口右側，一張折疊桌，一摞名單，一支筆。

我坐在後麵，給來賓簽到。

來的人不少，大多是紀老師的圈內朋友。

簽到的時候偶爾有人問我。

"你是林音的......"

"姐姐。"

"哦，你也畫畫嗎？"

"不畫。"

沒人再多說什麼。

展廳裏掌聲響起來，林音在做開幕致辭。

我隔著門聽了幾句。

"......感謝我的家人一直支持我，特別是辭遠哥和嶼白哥，沒有你們我走不到今天......"

她一個個念名字。

沒有我。

季嶼白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嶼白哥不僅給了我創作的空間，還幫我布置了家裏最重要的一麵展示牆，讓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畫被認真對待了。"

最重要的一麵展示牆。

我的塗鴉牆。

她站在燈光下，用感恩的姿態講述她如何得到了本屬於我的一切，台下的人鼓掌叫好。

季嶼白坐在第一排，鼓掌鼓得很用力。

哥哥在旁邊錄像。

我低頭在簽到簿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小字。

清禾，祝自己一路平安。

下午四點，畫展結束。

林音捧著花和所有人合影。

季嶼白幫她拎東西，哥哥幫她收拾展位。

我默默把簽到台折了，把桌布疊好放進儲物間。

沒人叫我合影。

回家的路上，林音靠在後座閉著眼，說累死了。

季嶼白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降低了車載音樂的音量。

哥哥給她遞了瓶水。

"音音辛苦了。"

"謝謝辭遠哥。"

我坐在副駕駛，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這些街道我不會再走了。

到家已經傍晚。

林音和哥哥在客廳聊畫展的反饋。

季嶼白坐在陽台抽煙，我走出去。

"你站這兒幹嘛？"他問。

"吹吹風。"

"今天簽到辛苦了。"

"嗯。"

"清禾。"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心跳了一下。

"什麼事？"

"我說不上來，總覺得你這幾天怪怪的。"

"怎麼怪了？"

"太安靜了，不像你。"

"你不是嫌我脾氣大嗎？安靜了又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了。

"我沒嫌你。"

"隨你怎麼說吧。"

我轉身回房間。

關上門，拉上窗簾。

從衣櫃最底層拉出提前打包好的行李箱。

一件件核對。

護照、材料、換洗衣服、一本舊相冊。

相冊裏夾著一張紙條，是十六歲那年季嶼白塞進我書包的。

上麵寫著：清禾，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我把紙條從相冊裏抽出來，放在了書桌上。

留在這個房間裏就好。

連同那些承諾一起。

淩晨十二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提著行李箱走出房間，經過客廳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麵刷白的塗鴉牆在月光裏泛著慘白的光，中間那幅向日葵油畫的釘子歪了，畫框微微傾斜。

我沒有去扶。

輕輕帶上家門。

樓道的聲控燈亮了，照著我拖行李箱下樓的影子。

出了小區，網約車已經在等。

司機幫我搬箱子。

"去機場？"

"嗯。"

"這麼晚的航班？"

"淩晨的便宜。"

車開動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五樓的窗戶全是黑的。

沒有人發現。

手機上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哥哥八點發的：明天中午叫音音起來一起吃早午餐。

不是叫我。

叫音音。

我把這條消息的對話框置頂，截了個圖，存進了一個叫"再見"的相冊文件夾。

然後關掉手機。

機場安檢通道的白光照在臉上，檢票口的廣播在喊登機。

我把護照遞給地勤，她掃了一眼。

"廖女士，倫敦希思羅，單程，對嗎？"

"對。"

"一路順風。"

我拖著箱子走上廊橋。

身後沒有人追來，沒有電話響起，沒有人喊我的名字。

二十年來第一次，我覺得安靜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