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你這條裙子借我穿一下好不好?畫展那天我想穿件好看的。"
林音站在我房間門口,手裏拎著我衣櫃裏那條鵝黃色的連衣裙。
這裙子是我二十歲生日,季嶼白送我的。
他說這個顏色像麥田,襯我的名字。
"你已經拿出來了。"
"我就看看嘛,還沒穿。"
她把裙子在身前比了比,轉了個圈。
"好像有點大,我比姐瘦一圈。"
"那就別穿了。"
"但這個顏色真的好好看,我可以改一下腰線......"
"林音,這條裙子我不外借。"
她愣了一下,慢慢把裙子疊好放回去。
"好吧,對不起姐。"
走到門口停下來。
"姐,你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歡我?從我來的那天起你就......"
"我沒有不喜歡你。"
"可是你對我總是冷冷的,我做什麼你都不高興。我跟辭遠哥說過好幾次要不我搬出去,他不讓。"
"那你跟我哥說,別跟我說。"
她咬了咬嘴唇。
"姐,我知道你在意那麵牆。但你也得理解嶼白哥,他是看我畫沒地方放才——"
"林音。"
我打斷她。
"那麵牆上有十年的東西,你來了兩個月就全抹掉了。你跟我說理解?"
"我沒讓他刷的,是他主動說的......"
"他主動給你刷牆、主動給你掛畫、主動陪你去巴黎、主動幫你搞展覽。你什麼都沒做,是吧?"
林音後退一步,眼圈紅了。
"姐,你這樣說我我真的很難過。"
"難過就對了,我也很難過。"
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走廊裏響起她小跑的腳步聲,然後是季嶼白的聲音。
"音音?怎麼了?"
"沒什麼......"
"眼睛怎麼紅了?"
"沒有,風吹的。"
"是不是清禾又說你了?"
沉默就是承認。
我聽到季嶼白走過來的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
"清禾,出來一下。"
我開了門。
他站在走廊裏,表情不太好看。
"你跟音音說什麼了?"
"你問她。"
"我在問你。"
"我說了不借她裙子,她不高興了。"
"什麼裙子?"
"你送我的那條鵝黃色的。"
他皺了皺眉。
"一條裙子而已,借她穿一天怎麼了?"
"季嶼白,那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我知道,但你平時也不怎麼穿。"
"不穿是我的事,借不借也是我的事。"
"你最近脾氣是不是太大了?從回來就對音音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我什麼都沒挑,是你們非把她的東西往我身上堆。我的房間、我的牆、我的裙子,接下來是不是我的床位也得讓出來?"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
"清禾,我不認識你了。你以前不這樣。"
"我以前怎樣?以前我什麼都讓著,什麼都忍著,所以你覺得理所當然了?"
"你在說什麼?誰讓你忍了?"
"你自己想。"
我關上門。
他在外麵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再敲。
腳步聲遠去。
客廳裏傳來哥哥的聲音。
"怎麼了?"
"清禾犯軸,懶得跟她吵。"
"她跟音音又鬧了?"
"嗯,一條裙子的事。"
"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了。"
不懂事。
這三個字從我親哥嘴裏說出來,比什麼都刺耳。
我坐在床邊,打開手機備忘錄,一條條核對出國需要帶的東西。
護照,簽證打印件,入職材料,租房合同。
全部已經準備好了。
還有四天。
晚上洗澡的時候,我聽到客廳有人打電話。
是哥哥的聲音。
"姑媽,音音在這挺好的,你放心。"
"就是清禾最近脾氣不好,我說她了。"
"嗯,我會看著的,不會讓音音受委屈。"
不會讓音音受委屈。
姑媽把林音送過來住的時候,哥哥也跟我保證過一句話。
他說的是:放心,不會影響到你。
結果呢?
我的房間被翻了,我的牆被刷了,我的東西被動了,我的位置被占了,我的人被搶了。
什麼都影響到我了。
但在他們的敘事裏,有問題的人始終是我。
是我小氣,是我計較,是我不懂事,是我脾氣大。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頭發,走到窗前。
窗外路燈照著小區的林蔭道,很安靜。
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二十年,每一棵樹都認識我。
但樹不會跟著我走。
手機響了,倫敦那邊的房東發來照片。
一間小小的單人公寓,白牆木地板,窗台上有一盆雛菊。
房東說:All ready for you.
我存下照片,設成了屏保。
四天後,那麵白牆就是我的了。
不會有人來塗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