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丈夫確診早發性阿爾茨海默病後,我陪他建立了一座記憶銀行。
醫生讓他從半生裏選出一百段最重要的記憶,反複強化,延緩遺忘。
我以為裏麵會有我們的婚禮、女兒出生,還有我陪他複健的七百多個日夜。
可他留下的,全和他的青梅有關。
小時候翻牆逃課,長大後雪山露營。
連他最舍不得忘記的味道,都是青梅的母親做的桂花糕。
直到最後,我才找到一段自己。
畫麵裏,我拿著藥站在病床邊,一遍遍催他服用。
標簽寫著:
“痛苦、壓迫,建議刪除。”
我強忍心痛,丈夫卻平靜地抽走平板。
“醫生讓我多保留輕鬆的記憶。”
“我們結婚以後,不是在還房貸,就是在給我媽治病,沒什麼值得反複記的。”
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他的青梅沈嬌抱著一箱舊物走進來。
剛才還嫌頭疼的丈夫眼睛瞬間亮了,立刻坐直身體。
“你終於來了,快幫我看看,還有什麼是我們不能忘的。”
我突然明白了。
他想留下沈嬌,是因為沈嬌隻負責構成他的快樂。
而我陪他熬過貧窮、疾病和親人離世,最後卻成了他急著刪除的痛苦來源。
我轉過身,聯係律師解除對丈夫的意定監護照顧協議,
又接受了那份一直向我拋出橄欖枝的外地高薪工作。
他可以選擇忘記我,我也可以選擇再也不管他了。
......
沈嬌把箱子放在桌上,故意賣了個關子。
“裏麵可全是寶貝,你看了絕對想起來。”
周謹言催她打開,連眉眼都舒展開了。
箱子裏有掉漆的鐵皮餅幹盒、兩盤磁帶、幾張泛黃的車票,還有一條褪色的紅圍巾。
他拿起車票,脫口而出:
“這是我們十七歲逃課去海邊那次。”
“你還記得?”
沈嬌笑著拍他肩膀。
“我當然記得。你為了給我撿帽子,褲子都被浪衝走了。”
兩個人笑成一團。
我站在旁邊,像個誤入他們青春的陌生人。
周謹言笑夠了,才瞥見桌上的水杯。
“藥還沒準備?”
他語氣自然得像在吩咐護工。
“你先去弄藥,我跟嬌嬌整理東西。”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廚房。
身後很快傳來係統提示音。
“記憶庫容量已滿,請刪除兩段現有記憶。”
我腳步頓住。
醫生接入遠程係統,提醒他:
“周先生,每一段記憶刪除後都無法複原,請謹慎選擇。”
周謹言滑動屏幕,很快挑出兩段。
第一段,是他確診後第一次做認知訓練。
那天他記不住回家的路,情緒崩潰,把訓練卡撕得滿地都是。
我抱著他坐了一夜,一遍遍告訴他:
“沒關係,忘了路,我就帶你回家。”
第二段,是女兒出生那天。
他隔著玻璃看見女兒,哭得像個孩子,握著我的手說這輩子值了。
醫生明顯愣了。
“確定刪除配偶陪伴訓練,以及女兒出生的記憶嗎?”
“確定。”
周謹言連停頓都沒有,直接按下確認。
兩段記憶被清空。
沈嬌的舊磁帶和海邊車票,順利存了進去。
我端著藥站在門口,心口像被生生挖走一塊。
周謹言卻握住沈嬌的手,神情認真。
“嬌嬌,以後你也會一直陪著我吧?”
“就算有一天,我誰都不認識了。”
沈嬌僵了半秒,很快笑起來。
“當然,我答應你。”
周謹言終於安心,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我沒有進去,把藥放在廚房台麵上。
轉身時,我又看了沈嬌一眼。
她嘴角的笑還掛著,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嫌棄和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