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狩前五日,父親讓我去西郊禦馬監核對沈家馬場的賬冊。
我剛進馬場,便看見沈明珠騎在一匹赤紅色的汗血馬上。
那匹馬名叫烈雲。
三個月前,謝臨淵曾當著滿院賓客的麵說,等秋狩時便將烈雲送給我。
如今,馬鞍上坐著沈明珠。
她騎術算不上好,卻非要鬆開韁繩衝我揮手。
“姐姐,你也來看我試馬嗎?”
烈雲被她扯疼,猛地揚起前蹄。
沈明珠嚇得尖叫。
謝臨淵快步上前,一把拽住韁繩,將人抱下馬。
等她站穩,他轉頭便質問我。
“你明知道烈雲性子烈,為什麼突然靠近?”
我看了眼自己與烈雲之間十幾步的距離。
“你眼神不好,就去找大夫。”
“別找我。”
謝臨淵一噎。
沈明珠忙拉住他。
“是我自己沒騎穩,不關姐姐的事。”
她揉著手腕,委屈地看向我。
“姐姐,世子將烈雲送給我,你不會生氣吧?”
“不會。”
我翻開賬冊。
“馬跟人一樣,選誰是它自己的命。”
謝臨淵冷笑一聲。
“嘴上說不在意,卻一路跟到禦馬監。”
“沈知微,我已經選了明珠,你別再針對她。”
“放心。”
我頭也沒抬。
“我今天查的是馬,不是你。”
旁邊幾個馬倌沒忍住,低頭憋笑。
謝臨淵臉色發黑,正要發作,禦馬監的主事已經迎了過來。
“沈姑娘,送往北疆的軍馬都在東欄,共三百匹。”
我跟著主事走進東欄。
隻看了第一匹,我便停下腳步。
賬冊上記著四歲青壯馬,麵前這匹馬的牙口卻至少八歲。
我又查看了幾匹。
有的蹄底開裂,有的舊傷未愈,還有一匹稍微跑動兩步,便喘得站不穩。
這樣的馬,別說上戰場,出了京城都未必能活著到北疆。
主事擦了把冷汗。
“許是長途運送,累著了。”
“馬從城外馬場送來,隻走了二十裏。”
我指著馬臀上的烙印。
“沈家馬場的軍馬烙印是火焰紋,邊角向上。”
“這批馬的烙印邊角向下。”
主事臉色一白。
他伸手便想牽走那匹馬。
“沈姑娘看錯了,這就是沈家的馬。”
我抽出賬冊,直接拍在他手背上。
“那就剃毛。”
“舊印壓新印,剃幹淨自然看得見。”
主事徹底慌了。
“軍馬金貴,哪能隨便動?”
謝臨淵走了過來。
“你又鬧什麼?”
我把賬冊遞給他。
“北疆軍馬被調包了。”
謝臨淵隻翻了兩頁,眉頭便皺了起來。
“隻憑牙口和烙印,不能定案。”
沈明珠在旁邊小聲道:“姐姐是不是要嫁裴家,所以一看到跟北疆有關的事,就格外緊張?”
“可軍馬案一旦鬧大,侯府也要受牽連。”
她說完,擔憂地望著謝臨淵。
謝臨淵立刻將賬冊合上。
“知微,這批軍馬經手的人裏有我的親信。”
“你若真發現問題,可以私下告訴我,沒必要當眾封馬場。”
“私下告訴你,然後呢?”
我看著他。
“讓你的人連夜換回去,再把賬做平?”
謝臨淵怒道:“你把我當什麼人?”
“那就讓開。”
我拿出裴老夫人給的私印,放在桌上。
裴家在京中的管事立刻上前。
“見印如見老夫人。”
“封鎖東欄,任何人不得進出。”
謝臨淵死死盯著那枚銅印。
“裴家連私印都給了你?”
“與你無關。”
我轉頭看向主事。
“去請兵部的人。”
主事雙腿一軟,撲通跪下。
“沈姑娘,這些馬真不能查!”
他越是攔,我心裏越冷。
前世北疆曾有一場慘敗。
裴家三千騎兵陷入敵陣,援軍遲遲未到。
當時所有人都說,是裴硯川指揮失誤。
如今看來,或許從這些軍馬被調包的那一刻起,那場敗仗便已經注定了。
我將賬冊塞進袖中。
“不是不能查。”
“是再查下去,有些人的腦袋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