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是周三。
快遞員打我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廚房摘豆角。
下樓取件,拆開牛皮紙封套,裏麵是一張暗紅色的通知書。
西北政法大學,法學專業。
我把通知書看了兩遍,折好,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上樓推開門,蕭照臨正在沙發上跟秦采薇討論秦頌清的入學手續。
"......說是報到那天要帶戶口本原件,你記得提前從保險櫃拿出來。"
秦采薇嗯了一聲,翻著手裏的茶葉罐。
蕭照臨看見我進來,隨口問了句。
"誰的快遞?"
"我的錄取通知書。"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似的。
"哦,到了啊?哪個學校來著?"
"西北政法。"
"西北......"他皺了下眉,"法學?那不是很苦?學出來也不好找工作吧?"
秦采薇插了一句:"法學還行,考公務員有優勢。"
"考公務員得考到什麼猴年馬月。"蕭照臨擺擺手,"算了,是你自己填的,你自己選的路,爸也不多說了。"
他沒有要看通知書的意思。
秦頌清從房間跑出來,剛洗完頭,毛巾搭在肩膀上。
"哥!通知書到了?給我看看!"
我從口袋裏掏出來遞給他。
他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摸了摸封麵的燙金字。
"好酷哦,這個顏色比我的好看。哥你是不是省狀元才能拿到這種顏色?"
"不是,每個人都一樣。"
"那也好酷。"他舉起通知書對著燈照了照,"你知道嗎,我的通知書是藍色的,上麵還印了校訓,特別醜。"
蕭照臨在旁邊拆了一個快遞,是網上給秦頌清訂的新書包。
"頌清你通知書放好了沒有?報到要帶的。"
"放了放了。"
"南舟你也收好,別弄丟了。"
"嗯。"
通知書被我接回來,重新塞進口袋。
客廳茶幾上擺著秦頌清的入學禮物——新書包、新電腦、新耳機,還有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大大小小的盒子堆了半張茶幾。
我的行李隻需要一個編織袋就能裝完。
這個念頭閃過腦子的時候,我甚至沒有覺得心酸。
十八年了,該痛的地方早就長出了繭子。
晚上,蕭照臨敲我的門。
"南舟,爸跟你說個事。"
他坐到我床邊,語氣是那種掏心窩子的溫柔。
"你去那麼遠的地方,爸確實不太放心。但你既然自己選了,爸也尊重你。"
"嗯。"
"就是有一件事,爸得跟你說清楚。"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到了學校,跟同學相處,別提家裏的情況。"
"什麼情況?"
"就是......你親媽去世了這個事。"
他的眼眶又開始泛紅了,聲音帶上了那種我聽了十八年的委屈腔調。
"人家一聽你沒媽,有的會同情你,有的會看不起你,對你都不好。你就說爸媽都在,家庭正常,聽到沒有?"
我看著他。
他的眼淚剛好掉了一滴。
從前每次他紅了眼眶,我都會心疼得不行,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來填他的苦。
現在我看著那滴眼淚滑過他的臉頰,心裏隻覺得安靜。
"知道了,爸。"
"還有一件事。"他擦了擦眼角,語氣恢複正常,"你走之前幫爸把家裏的窗簾拆下來洗了,都半年沒洗了,你秦姨鼻炎又犯了。"
"好。"
"還有廚房的油煙機,你明天白天拆了擦一擦。你走了之後這些活沒人幹,爸提前讓你弄完。"
"好。"
他拍拍我的肩膀,站起來。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南舟,爸不是不心疼你。就是家裏條件有限,隻能委屈你。等你畢業掙錢了,日子就好了。"
"嗯。"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把錄取通知書重新拿出來。
暗紅色的封麵在燈光下有一層淺淺的光澤。
上麵寫著我的名字,沈鶴舟。
不是蕭照臨給我取的名字。
他叫我南舟,戶口本上寫的也是南舟。
沈鶴舟是我親生母親給我起的名。
舅舅沈長林告訴我的,他說我媽當年在出生證明上寫的就是沈鶴舟,後來蕭照臨改了名,把"鶴"字去掉了,嫌帶著沈家的痕跡。
我拿起筆,在通知書的背麵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了三個字。
沈鶴舟。
這是我的名字。
我要把它帶去兩千三百公裏以外的地方,從頭開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