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被帶進了一個到處都是吊腳樓的寨子。

山裏的風帶著草木的腥氣。

大漢把我放下時，我已經暈頭轉向了。

幾個穿著百褶裙的阿嬤圍上來，笑眯眯地看著我。

“這姑娘俊得很，少爺眼光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們架進了一間木屋。

熱水、皂角、香膏。

她們七手八腳地剝掉我那身臟兮兮的宮裝。

我死死抱住胸口，聲音裏帶了哭腔。

“你們要幹什麼？我是路過的，我沒錢。”

一個臉上滿是皺紋的阿嬤用生硬的漢話安撫我。

“別怕，洗幹淨，換新衣裳。”

她們給我套上了一件極其繁複的紅色裙裝。

脖子上掛上沉甸甸的銀項圈，頭上戴著會響的銀冠。

我看著水盆裏的倒影，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是要拿我祭祀山神嗎？

話本裏說，南疆的蠻夷最喜歡用童女祭祀。

我嚇得手腳冰涼。

門外傳來喧鬧的蘆笙聲和敲鼓聲。

兩個阿嬤攙著我走出去。

院子裏點著巨大的篝火，火光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我被推到了火盆前。

隔著跳躍的火苗，我看見了那個少年。

他也換了一身紅色的禮服，銀飾比之前更重。

看到我出來，他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新娘子，跨火盆咯。”大漢在旁邊扯著嗓子喊。

我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四周。

新娘子？

誰？我嗎？

阿嬤在後麵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跨過火盆。

少年趕緊伸手想要扶我，但在指尖快要碰到我手腕時，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就那麼僵硬地站在我旁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接下來的儀式我全程像個木偶。

喝交杯酒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差點把酒灑在我的裙子上。

他始終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也沒有說一句話。

連旁邊的阿嬤都忍不住打趣。

“少爺今天怎麼成了個鋸嘴葫蘆？”

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少年的臉紅得快滴血了，連脖子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見。

夜深了，我被送進了新房。

屋子裏點著兩支手腕粗的紅燭，床上鋪著大紅的喜被。

我坐在床沿，絞著手指，心裏七上八下。

門被推開了。

少年走了進來。

屋子裏安靜得隻能聽到燭火偶爾的爆裂聲。

他站在離床還有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

我緊張得咽了口唾沫。

雖然稀裏糊塗拜了堂，但我總得問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那個......”我試探性地開口。

他渾身一震，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我叫顧語棠。”我大著膽子抬起頭看他。

他的目光飛快地從我臉上掠過，然後死死盯著旁邊的柱子。

他的胸膛起伏得厲害。

我等了半天，他依然沉默。

我心裏有些發毛。

他不會是個啞巴吧？

難怪長得這麼好看，卻要在路上隨便抓個人成親。

原來是有隱疾。

“你不說話嗎？”我又問了一句。

這下徹底壞事了。

他突然倒退兩步，轉身走到窗邊，動作利索地推開窗戶。

“嗖”的一聲。

他翻窗跑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大開的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

新婚之夜，新郎翻窗逃跑。

這叫什麼事啊。

我歎了口氣，窩囊地抱緊了膝蓋。

算了，至少沒把我拿去祭天。

後半夜，我靠著床柱迷迷糊糊快睡著了。

窗戶那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我猛地驚醒。

少年輕手輕腳地翻了進來，身上帶著夜露的寒氣。

他走到床邊，依然不看我。

然後，他伸出手，遞到我麵前。

他掌心裏有一隻綠油油的蟲子，還在一拱一拱地蠕動。

我腦子“嗡”的一聲。

從小在宮裏，二姐她們最喜歡抓惡心的蟲子放在我床上嚇我。

這是我最怕的東西。

“拿走......”我聲音發顫，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拿走！”

他愣住了。

看著我眼裏的恐懼，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沒有把蟲子拿走，反而固執地往前遞了遞。

似乎非要塞給我不可。

我氣得發抖，一把打掉他的手。

蟲子掉在地上。

他看著地上的蟲子，眼神黯淡下去。

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三天，簡直是我的噩夢。

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翻窗進屋，紅的、黃的、黑的。

各種奇形怪狀的蟲子往我麵前送。

依然一個字不說。

每次送完就走，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

我坐在床上，抹著眼淚。

我懂了。

他一定是後悔跟我成親了。

但又礙於麵子不好直接趕我走，所以用這種方法惡心我。

逼我自己離開。

我雖然是個窩囊廢，但也是有自尊的。

“你如果實在討厭我，直說便是。”我對著空氣哽咽。

明天，我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