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工作室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我推開門。
滿屋子都是過去八年的痕跡。
牆上掛著季遲晏的第一張白金唱片。
茶幾上堆著他不要的廢棄手稿。
角落裏那把磨損嚴重的木吉他,是我陪他在地下通道唱歌時用的。
我走過去。
把那張白金唱片摘了下來。
扔進腳邊的垃圾桶裏。
接著是那些手稿。
他用過的撥片。
清理到一半,門鎖響了。
季遲晏推門進來。
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若有似無的香水味。
香奈兒五號。
沈南枝最喜歡的味道。
他看到滿地的狼藉,愣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大掃除。”我把一遝過期的通告單塞進垃圾袋。
“大半夜的掃什麼除。”他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按著太陽穴,神色疲倦。
“給我倒杯水。”
我沒動。
“飲水機在旁邊。”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林初漪,你吃錯藥了?”
“我有點累。”
“累?”他冷笑了一聲。
“我今天拿了金曲獎,應酬了一整晚,我都還沒說累。”
“你坐在包廂裏吃吃喝喝,你有什麼可累的?”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季遲晏,你拿獎的那首歌,曲是我寫的,詞是我填的。”
“連後期的混音都是我熬了三個通宵做的。”
“所以呢?”他反問。
語氣裏沒有一絲感激。
隻有隱忍的煩躁。
“署名是我的,獎杯也是我的。我也給你發了獎金,你還想要什麼?”
“獎金。”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
“三萬塊的獎金,買斷一首金曲?”
“那是行情價!”他的聲音提高了。
“林初漪,你別忘了,如果沒有我這張臉,沒有我這把嗓子。”
“你寫的那些破歌根本沒人聽。”
破歌。
他終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
當年他拿著我的demo去求唱片公司的時候,說的是“這是天才的作品”。
現在他成了神。
天才就變成了墊腳石。
“明白了。”我點點頭。
“你明白就好。”他揉了揉眉心,語氣緩和了一點。
“明天南枝要過來錄音,你把主控室的桌子收拾一下。”
“她要用?”
“她不習慣外麵的棚,覺得我們這兒隔音好。”
我們這兒。
這是我租下來的工作室。
連隔音棉都是我一塊塊貼上去的。
“好。”我轉過身,繼續收拾東西。
季遲晏似乎對我的順從很滿意。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後。
“初漪,我知道你今晚心裏有點不舒服。”
他的聲音放軟了。
帶著他慣用的那種施舍般的溫柔。
“但南枝不一樣,她在這個圈子裏沒有根基,我得幫她。”
“你是我的大後方,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們之間,不需要那些虛的頭銜。”
我轉過頭看著他。
“那你剛才在台上,為什麼說她教會你什麼是音樂?”
他的表情僵硬了一秒。
“節目效果而已。”
他避開我的視線。
“主持人要製造話題,我總不能說是你教我的吧?”
“你又不在台前。”
“你別總是這麼敏感。”
敏感。
他給我的每一次傷害,最後都會被歸結為我的敏感。
“我不敏感。”我把垃圾袋係上死結。
“你去睡吧。”
他看了看垃圾袋。
“你把我的唱片也扔了?”
“占地方。”
他臉色沉了下來。
“隨你便。”
轉身走進了裏麵的休息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第二天中午。
沈南枝來了。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法式連衣裙。
手裏提著兩杯咖啡。
“初漪姐,我給你帶了生椰拿鐵。”
她把咖啡放在我的控製台上。
我沒接。
“我喝冰美式。”
“啊?”她捂住嘴,一臉歉意。
“對不起啊初漪姐,遲晏哥說你喜歡甜的,我就買了生椰。”
季遲晏從來不知道我喝什麼。
他隻知道沈南枝喜歡生椰。
“沒關係,放那吧。”我繼續盯著屏幕上的音軌。
沈南枝湊了過來。
“這就是你昨天晚上熬夜做的母帶嗎?”
“嗯。”
“看著好複雜啊。”她伸手在鍵盤上隨便敲了兩下。
一個未保存的效果器插件瞬間關閉。
“哎呀!”她驚呼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沒刪掉什麼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
把手從鼠標上移開。
“沈南枝,控製台不能隨便碰。”
“你怎麼跟她說話的?”
季遲晏推開休息室的門走了出來。
他顯然剛睡醒,頭發有些亂。
“她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至於擺臉色嗎?”
“那是一個沒有保存的母帶工程。”我看著他。
“大不了重做一遍。”他不以為意地走過來。
“你平時不也經常推倒重來?”
他走到沈南枝身邊,低頭看了看屏幕。
“正好,今天先把南枝的音源錄了。”
“我的東西還沒做完。”
“先放著!”他的語氣加重了。
“南枝下午還有個通告,時間緊。你的東西什麼時候做不行?”
沈南枝拉了拉他的衣角。
“遲晏哥,別因為我跟初漪姐吵架。”
“不怪你。”他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她分不清主次。”
在這個工作室裏,我已經成了次要的那個。
我站起身。
把位置讓了出來。
“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