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客房的床很硬。

但我這一夜睡得出奇的安穩。

沒有他半夜翻看我手機的微光。

也沒有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時，刻意弄出的沉重歎息。

早晨醒來時，窗外的雨已經停了。

我起身洗漱，換了一件素淨的衣服。

推開門，客廳裏靜悄悄的。

老宅的傭人都去了後院忙碌。

我徑直走到主臥。

主臥的門虛掩著，陸硯安不在裏麵。

他應該是一早就去了公司處理喪葬後的遺留事宜。

我拉出床底的行李箱，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這間屋子裏，屬於我的痕跡其實不多。

大部分都是這三年來，我為了討好他而添置的零碎物件。

梳妝台上，擺著我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私自外出，而買的微型錄音筆。

抽屜裏，是一本本密密麻麻的行程報備本。

幾點幾分去了超市。

和哪個收銀員說了幾句話。

全都有跡可循。

我隨手翻開一本。

上麵的字跡工整得像是一個機器人的運行日誌。

看著這些，我隻覺得荒唐。

我曾經天真地以為，隻要我毫無保留地剖白自己。

石頭總能捂熱。

他總有一天會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他好好過日子。

可他需要的，從來都不是真相。

他隻是需要一個宣泄自卑的出口。

我把那些報備本一本本地扔進垃圾桶。

錄音筆也掃了進去。

收拾到一半，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蘇婉穿著一件寬鬆的男式襯衫，端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

那襯衫是陸硯安的。

鬆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下擺剛好遮住大腿。

欲蓋彌彰的意味很濃。

她靠在門框上，端著杯子抿了一口。

“知意，你在找什麼呢？”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行李箱，眼裏閃過一絲警覺。

“硯安哥一早就出門了。他走的時候交代我，讓我看著你，別讓你亂跑。”

我沒有理她，把衣櫃裏的衣服一件件疊好。

放進行李箱裏。

蘇婉見我沒說話，走近了兩步。

“你這是要幹嘛？離家出走？”

她輕笑了一聲，語氣裏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知意，別怪我沒提醒你。這招用一次管用，用多了，硯安哥可是會煩的。”

她走到梳妝台前，隨手拿起了我的一管口紅。

那是陸硯安去年前去歐洲出差時，隨手在免稅店買的。

“這顏色真好看。”

她轉過頭看著我。

“硯安哥說，這顏色襯我。知意，你不介意我拿去用吧？”

我把最後一件外套塞進箱子裏。

拉上拉鏈。

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你喜歡就拿走。”

我看著她手裏端著的那隻馬克杯。

“不過你手裏的杯子，是我的。”

蘇婉的手一僵。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裏那個印著碎花圖案的杯子。

臉上的笑容勉強維持著。

“哎呀，我沒注意。剛才口渴，隨手在廚房拿的。”

她把杯子遞向我。

“我還給你就是了。你不會因為一個杯子，跟我生氣吧？”

我沒有接。

我看著杯沿上留下的那枚清晰的口紅印。

“不用了。”

我拿起桌上的紙巾，包住那隻杯子。

從她手裏抽出來。

轉身，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哐當”一聲悶響。

咖啡液濺在那些廢棄的行程報備本上。

蘇婉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知意，你什麼意思？”

她拔高了音量。

“你嫌我臟？”

“臟了就扔了。”

我抽出濕巾擦了擦手。

“一個杯子而已，我還沒那麼小氣。”

正說著，樓下的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蘇婉眼睛一轉，突然眼眶就紅了。

她蹲下身，試圖去垃圾桶裏撿那個杯子。

陸硯安的腳步聲出現在樓梯口。

他走上樓，剛好看到這一幕。

“怎麼回事？”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蘇婉。

目光如刀般掃向我。

蘇婉抽泣了一聲，往他懷裏縮了縮。

“硯安哥，你別怪知意。是我不好，我不小心用了她的杯子。”

她指了指垃圾桶。

“她嫌我臟，把杯子扔了。我想撿起來洗洗還給她。”

陸硯安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看著垃圾桶裏那隻碎花杯子，又看了看我擦手的動作。

冷笑從他唇邊溢出。

“林知意，你長本事了。”

他鬆開蘇婉，一步步走到我麵前。

“顧南澤一回來，你的脾氣也跟著大起來了是吧？”

他死死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心虛。

“連個杯子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怎麼，你是在替他守身如玉嗎？”

他咬著牙，每個字都淬著毒。

“陸硯安，你講點道理。”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我的私人用品。我不喜歡別人碰。”

“別人？”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蘇婉是陸家資助的長大的，她算什麼別人？”

他湊近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卻讓我覺得無比冰冷。

“倒是在你心裏，誰才是自己人？那個把你丟在婚禮上的廢物嗎？”

我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我曾經拚盡全力去愛，卻始終無法捂熱的男人。

“你鬆手。”

我沒有任何掙紮的動作，隻是平靜地陳述這個要求。

陸硯安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似乎很不習慣我這種逆來順受的平靜。

往常這種時候，我早該紅著眼眶為自己辯解了。

他猛地鬆開手，甩了甩袖口。

“你最好給我安分點。”

他指著地上的行李箱。

“想拿這個威脅我？門都沒有。把這些破爛收起來。”

他轉過身，攬過蘇婉的肩膀。

“走，下樓吃早飯。別理她。”

蘇婉靠在他懷裏，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我站在原地。

看著他們走下樓梯。

拿出手機，給王律師發了一條消息。

“協議最快什麼時候能好？”

“明天上午，林小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