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殿下，該用膳了。”

青葙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進寢殿，打斷了我一整夜的枯坐。

我轉過頭，目光落在她手裏的托盤上。

一碗清湯寡水的糙米飯，配著兩碟看不出顏色的鹹菜。

這就是大燕皇太女的早膳。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這個跟了我七年的貼身女官。

“青葙，內務府連東宮的例份都克扣了嗎？”

青葙低著頭，避開我的視線，將托盤放在桌上。

她的語氣依舊恭敬，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親近。

“回殿下，王公公吩咐了，殿下正在閉門思過，應當清心寡欲，飲食不宜過於奢華。”

“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如今各宮的娘娘們都在巴結梁王世子，內務府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自然怠慢了這邊。”

梁王世子，李驚塵。

那個隻會鬥雞走狗的宗室廢物，如今竟成了皇宮裏的紅人。

母皇這步棋，下得可真是明目張膽。

“好一個清心寡欲。”

我冷笑一聲，端起那碗糙米飯，直接連碗帶飯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碎了一地。

青葙嚇得跪在地上，卻沒有多少惶恐，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勸誡。

“殿下息怒。”

“您這又是何必呢？如今形勢比人強，您低個頭，服個軟，陛下或許還能念在母女情分上，給您留個顏麵。”

我看著跪在腳邊的青葙，心中一陣悲涼。

我親手提拔的女官，如今也成了別人手裏刺向我的軟刀子。

“你已經被裴晏舟收買了吧？”

我緩緩走到她麵前，聲音輕得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青葙渾身一僵，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

“殿下，奴婢是為了您好。”

“裴大人說得對，您身為女子，本就不該妄圖染指這天下大權。”

“順應天命，退位讓賢，才是保全您的唯一出路。”

我猛地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殺意。

連我身邊最親近的人，都被他用這些大道理洗了腦。

裴晏舟，你真是好手段。

“太女殿下可是昨夜未曾歇息好？”

一道溫潤如玉的男聲從殿外傳來。

裴晏舟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服，手裏拿著一卷書簡，從容不迫地跨過門檻。

他看著滿地的狼藉，眉頭微微一皺，隨後又舒展開來。

“你們怎麼伺候殿下的？還不快把這些收拾了。”

他溫聲斥責著宮女，仿佛他才是這座東宮的男主人。

青葙立刻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手腳麻利地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幹淨，然後退了出去。

殿內隻剩下我們兩人。

裴晏舟走到桌前，將那卷書簡輕輕放下。

“臣奉陛下之命，來為殿下講授《孟子》。”

他微笑著看著我，眼神裏沒有半分勝利者的耀武揚威，隻有無盡的悲憫。

就像是一個在耐心教導頑劣孩童的嚴師。

“裴晏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死死盯著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平靜。

“你用這副假惺惺的嘴臉惡心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裴晏舟輕輕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殿下，您對臣的誤會太深了。”

他拉開椅子，從容落座，翻開書簡。

“孟子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他聲音清朗，抑揚頓挫，仿佛真的是在講學。

“殿下行事專斷，將滿朝文武視為土芥，這便是違背了聖人之道。”

“臣今日所為，不過是替天下蒼生，糾正殿下的過錯。”

他看著我，眼神裏滿是真誠。

“殿下，您若是執迷不悟，最終隻會落得個眾叛親離的下場。”

“聽臣一句勸，自請廢黜太女之位，陛下仁慈，定會給您指一門好親事，讓您安穩度過餘生。”

我氣極反笑，胸膛劇烈起伏著。

把背叛和奪權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清新脫俗。

他不僅要搶走我的權位，還要在精神上徹底摧毀我，讓我覺得是我自己德不配位。

“裴晏舟，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我一步步走到他麵前，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你不過是母皇手裏的一把刀，等母皇用完了你，你連一條狗都不如。”

裴晏舟沒有動怒，他反而伸出手，想要像過去那樣替我理一理鬢角的亂發。

我猛地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自然地收回，嘴角的笑意依然溫和。

“臣是不是狗，不勞殿下操心。”

“臣隻知道，今晚的中秋宮宴，將是殿下在這東宮的最後一個夜晚。”

他站起身，將書簡遞到我麵前。

“臣，願殿下早日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