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是大燕唯一的皇太女，母皇禦極二十年，親手教我批閱奏章。

選駙馬的殿試上，奪魁的江南才子裴晏舟當著文武百官，拒接我遞出的金如意。

他跪在殿中，額頭貼著金磚，聲音卻不卑不亢。

"臣鬥膽。臣心中已有所屬，若強娶殿下，是欺君，亦是欺心。"

他身後，禮部尚書顫巍巍地捧出一封聯名奏折。

"殿下，裴公子與臣之幼女兩情相悅，已有白首之約。"

"古來婚姻講一個信字，殿下乃儲君，更該為天下表率。"

太傅捋著白須，意味深長地接過話頭。

"殿下，曆朝選駙馬從無強配之理。"

"若殿下執意奪人所愛，恐天下寒了讀書人的心。"

朝臣們齊刷刷跪了一片。

"請殿下成全！"

我笑了。

好一個陽謀。

拒一個駙馬事小，當眾折我儲君的旨意事大。

今日他們能替一個才子退婚，明日就敢替一個藩王退位。

也是我最近太好說話，

是時候成全他們，好好重溫何謂君臣之道了。

......

“既然裴狀元如此高風亮節，本宮自然要成全這段佳話。”

我坐在九重玉階的鎏金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殿中的裴晏舟。

他穿著大紅的狀元吉服，脊背挺得筆直。

那張如琢如磨的臉上，沒有半分抗旨的惶恐，隻有一種殉道者般清冷孤傲的寧靜。

聽到我的話，他緩緩抬起頭，眼神溫潤如水。

“微臣，謝殿下隆恩。”

他雙手交疊，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個大禮。

額頭觸碰金磚發出一聲悶響，留下了一塊刺眼的紅印。

周圍的朝臣們紛紛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太傅蕭明誠更是滿意地撫了撫花白的胡須。

仿佛他們剛剛聯手打贏了一場關乎天下蒼生的大仗。

我看著他們這副自我感動的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過。”

我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裴晏舟，殿試選婿乃是母皇定下的規矩，你既然早有婚約，為何還要參加這選駙馬的科舉？”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裴晏舟依舊跪得端正，語氣溫和得聽不出絲毫破綻。

“回殿下，臣苦讀十載，隻求一展抱負報效朝廷。”

“臣以為科舉是為國掄才，並非單純選婿，故而不敢錯過這報效國家的機會。”

“若殿下覺得臣有罪，臣願受任何懲罰，隻求殿下莫要遷怒柳家小姐。”

好一個為國掄才，好一個深情不悔。

他這一番話，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懷才不遇又被強權逼迫的無辜書生。

而我，就是那個用強權棒打鴛鴦、阻礙才子報國的惡毒太女。

“說得好。”

我停下手上的動作，眼神一寸寸冷了下來。

“既然你如此看重這朝廷的功名，本宮便如你所願。”

“傳本宮旨意，裴晏舟欺瞞朝廷，本該論死，念其才華難得，褫奪其狀元功名，永不錄用。”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太傅蕭明誠臉色驟變，猛地站了出來。

“殿下不可！”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裴晏舟。

“裴晏舟乃是江南士子之首，文章錦繡，才冠京華。”

“殿下僅僅因為他拒婚就廢了他的前程，這不是在懲罰他，這是在剜天下讀書人的心啊！”

禮部尚書也立刻跟著跪下，聲淚俱下。

“殿下，裴公子此舉全是為了一個信字，如此重情重義之人，正是朝廷需要的棟梁啊。”

“求殿下收回成命，莫要讓天下人非議皇家心胸狹隘！”

他們字字句句不離天下，不離大義。

用最溫和恭敬的姿態，將最惡毒的罪名死死扣在我的頭上。

裴晏舟沒有替自己求情。

他反而轉過身，對著太傅和尚書深深一拜。

“兩位大人莫要為晏舟求情了，晏舟能保全一條性命，已是殿下仁慈。”

“晏舟無怨無悔，隻盼大燕國泰民安，殿下千秋萬代。”

他這副寬宏大度的模樣，更是襯托得我像個刻薄寡恩的暴君。

我看著他那張挑不出毛病的臉，心中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

就在我準備下令將他直接拖出去時。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高亢的通傳。

“聖旨到！”

大殿內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母皇身邊的大太監王公公捧著明黃色的卷軸，疾步走入殿內。

他沒有看我，而是徑直走到裴晏舟麵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江南才子裴晏舟，品性高潔，重情重義，實乃士子楷模。”

“今賜婚於禮部尚書之女柳氏，欽定良緣，保留其狀元功名，授翰林院編修。”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我死死盯著王公公手裏的聖旨，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母皇不僅沒有怪罪裴晏舟的抗旨，反而親自下旨成全了他，甚至給他封了官。

這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狠狠扇了我這個皇太女一記響亮的耳光。

王公公宣讀完聖旨，轉過身看向我。

他的臉上帶著公式化的恭敬，眼底卻透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冷意。

“太女殿下，陛下還有口諭。”

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屈膝跪地。

“兒臣，接旨。”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靜謐的大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陛下說，太女行事急躁，有失儲君氣度。”

“著即日起，退居東宮閉門思過，抄寫《女誡》百遍，無詔不得外出。”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王公公。

剝奪我的麵子不夠，還要禁我的足？

朝臣們低著頭，我卻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得意與嘲弄。

裴晏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後走到我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我，嘴角掛著一抹極致溫和的淺笑。

“殿下，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