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硯安入京後的第七日,皇帝才第一次召見他。
此前,他一直住在西苑,由兩名翰林陪著讀書。
宮中隻知道西苑住進了一個北境來的孩子,無人知道他是四皇子的長子。
皇帝召見那日,特意讓人擺了滿桌珍玩。
玉馬、金鎖、夜明珠,還有一張北境輿圖。
皇帝讓硯安自己挑一樣。
硯安站在桌前看了許久,最後抱起了那張輿圖。
皇帝問:
“珠子不喜歡?”
“喜歡。”
“金鎖呢?”
“也喜歡。”
“為何隻拿輿圖?”
硯安指著圖上的北境。
“母親說,喜歡的東西可以等我長大後自己買。”
“這張圖買不到?”
“買得到。可是我想知道,城外那些沒有炭的人住在哪裏。”
皇帝看了他許久。
“是你父親教你這樣說的?”
硯安搖頭。
“父王讓我少說話。”
皇帝失笑。
“那你母親呢?”
“母親讓我不知道便說不知道,害怕也可以說害怕,不能為了讓別人喜歡,就說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怕朕嗎?”
“怕。”
皇帝笑出了聲。
硯安就這樣留在了皇帝身邊。
皇帝起初隻留他三日,後來變成七日,又變成半個月。
他不讓硯安私下稱陛下,隻讓孩子叫祖父。
硯安沒有因為得寵便忘了規矩。
皇帝賜給他的點心,他會留下兩塊收,說是要給歲寧。
宮女替他穿鞋,他會自己坐穩,不故意踢人。
太監替他收書,他也會說一句有勞。
這些都不是大事。
可皇帝看得多了,便越來越舍不得送他回北境。
沈雲嬌第一次在禦花園見到硯安時,他正奉皇帝之命,給太後送一盆北境紅梅。
她與寧國公世子站在梅林深處說話,見宮人領著硯安走來,立刻皺起眉。
“哪裏來的孩子?”
宮人連忙行禮。
“回太子妃,小公子住在西苑。”
“西苑?”
沈雲嬌上下打量著硯安,嬌眼中的戒備淡了幾分。
“原來你就是近來常陪著陛下的那個孩子。”
“你父親在宮中當差?”
硯安搖頭。
“那是你母親在宮中伺候?”
“也不是。”
“你父母叫什麼名字,家住何處?”
硯安抱緊花盆。
“不能告訴你。”
沈雲嬌接連問了幾句都沒得到答案,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
她覺得這孩子仗著皇帝寵愛,故意不給她這個太子妃顏麵。
“本宮問你,是抬舉你。”
“你倒真把自己當成宮裏的小主子了?”
硯安抿著唇,沒有說話。
沈雲嬌越發認定他是哪個貧苦宮人送進來的孩子,不過偶然得了皇帝幾分新鮮。
“陛下近來待你親近,是憐你年幼無依。”
“天家的寵愛來得快,去得也快,明日來了更討喜的孩子,你便什麼都不是了。”
硯安終於聽懂了。
他不喜歡沈雲嬌說祖父隻是一時新鮮,更不喜歡她說自己無父無母。
他抱緊懷裏的紅梅,急聲反駁:
“祖父才不是因為新鮮才喜歡我!”
話一出口,跟在他身後的內侍臉色驟變。
硯安也想起皇帝不許他公開身份,連忙抿緊了嘴。
沈雲嬌撥弄梅枝的手停了下來。
“你方才叫陛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