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越是被馬蹄聲驚醒的。
不是一匹馬,而是兩匹馬。一匹沉著,一匹急躁,蹄鐵敲擊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得得”聲,由遠而近,在紅薯田邊停下。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剛剛亮,田埂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草葉上也沾滿了霜。嘴裏叼著一根草莖,已經嚼得非常苦了。
大虎,輕一點,踩到了苗子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帶有應天府官話的口音,聲音往下沉,聽上去很舒服。
“公子,這條路很窄,馬......”
牽著馬往前走
沈越坐起來之後,用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昨天晚上他就睡在田埂上,破短褐被露水打濕了一半,貼在身上很涼爽。回頭一看,土路上有兩個人。
前邊的那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布料很細密,但是漿洗得很挺括,腰間係著一條素白的絲帶,並沒有佩戴玉佩或者香囊,非常整潔。臉龐圓潤,眉毛和眼睛都很柔和,蹲下身來去扶一棵被馬蹄踩歪了的紅薯苗。
後麵的大塊頭,牽著兩匹馬,滿臉橫肉,但是眼神很機警,虎口上有繭子,是個練家子。
沈越站起來之後,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沾著的泥土。
藏青直裰的年輕人抬起頭來,對他笑笑,拱手說道:“這位就是沈越先生吧?”
“是”沈越的聲音很沙啞,帶著剛剛醒來時的慵懶,“你們是什麼人?”
黃標在應天府出生,遊曆至此的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昨天晚上在定遠縣聽說了先生的事跡,非常仰慕,特意前來拜訪
沈越看了他一眼。
手指關節沒有老繭,手指關節很均勻。直裰的袖口有磨損,但是磨損得很整齊,是故意做舊。靴子雖然很舊,但是靴子底部的針腳非常細密,這是宮裏的人做的。
遊學沈越又說了一遍,並沒有揭穿,“這裏沒有茶,也沒有座位,隻有田埂。”
田埂就是這樣的黃標說,在應天府的莊子上,我也常常蹲在田埂上看莊稼
他真的蹲下身子,在昨天晚上沈越睡覺的地方用手去摸紅薯苗的葉子,動作很熟練,並不是裝出來的。
沈越不再說話了,拿著火把向田地裏走去。看看昨天晚上三個家夥把苗子弄壞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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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在辰時發生。
引起的原因是有一條魚。
河溝上遊下過雨,水位上漲了,衝下來了幾條草魚,最大的有一巴掌那麼大,在淺水窪裏撲騰。流民劉大兒子狗剩、村裏的張鐵匠孫子虎子一起看到了最大的那條。
兩個孩子,一個十三歲,一個十一歲,都是餓得不行的孩子。因為一條魚的關係,推搡變成了廝殺,滾到了泥溝裏,掐著脖子、揪著頭發。大人們來的時候,狗剩的耳朵已經被虎子咬出血來,而虎子的眼睛也被狗剩打腫了。
劉大的手裏拿著鐵鍬,張鐵匠手裏拿著錘子,兩邊的人隔著河溝對峙著,眼睛都快紅了。
你兒子就是野種!偷東西的人
你的孫子就是土匪。戰亂的時候張家躲到了山溝裏,現在回來了還算是本村的人嗎
罵的人的聲音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動手了。
沈越趕到的時候,劉大和張鐵匠已經麵麵相覷了,口水都濺到對方臉上去了。黃標跟在後麵,皺著眉頭,大虎的手按在腰間,隨時準備拔出刀來。
沈越說。
聲音不大,但是劉大、張鐵匠兩個人都是一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沈越走進人群,看到泥溝裏的草魚還在撲騰,又看到兩個鼻青臉腫的孩子。
為這條魚嗎他是這樣問的。
沈先生,你不知道張鐵匠氣得胡子都豎起來了,這些外鄉人吃你們的糧食、種你們的土地,現在連河邊的魚都要搶了!這條河溝就是沈家村的老本行
放你娘的屁劉大瞪著眼睛,好像銅鈴一樣,河溝是老天爺的,誰抓到就是誰的!你孫子先動手
你兒子是被罵的人
“你孫子是第一個被推上去的。”
沈越說。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沈越蹲下身子,把手指伸到泥坑裏去抓魚。魚很滑,在他手裏拍打著,發出啪啪的聲音。站起來的時候,魚還在滴水。
沈越說:“這魚足夠做一碗湯了。”
環顧四周,看到那些餓得發慌的人們,流民、村民的目光都停留在那條魚上,喉嚨裏發出“咯噔”聲。
但是這一鍋湯,夠多少人喝呢沈越問道,“夠劉大一家的了?”夠不夠給張鐵匠一家?還是可以容納幾十個人的現場
沒有一個人發言。
沈越把魚遞給旁邊的流民婦人:“去吧,殺掉它,刮去它的皮,取出裏麵的內臟。”煮一鍋水,放一些鹽,全村的人,每人喝一口湯。”
婦人一愣,不敢去接。
“走”沈越又說了一遍。
婦人戰戰兢兢地接過了魚,然後就跑掉了。
沈越轉過身來對劉大、張鐵匠說:“你們兩家各派一個人來幫我守夜。”昨天晚上有人想要燒掉田地,所以需要人手。守三天,換一碗魚湯,換不換
劉大、張鐵匠互相看了看。
換成“換”劉大先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要換張鐵匠也不甘落後。
那麼就去準備吧沈越用燒火棍指著紅薯地說道,“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們兩家一起巡邏,一個晚上,一個晚上。”苗少一根的話,我就找你們兩家人算賬
頓了一下,看著兩個鼻青臉腫的孩子說:“另外兩個孩子也一起巡邏。”再打的話,就餓三天
狗剩、虎子把脖子縮了縮,然後一起低下頭來。
人群發出嗡嗡聲之後就散開了。有的人去殺魚,有的人去拾柴,剛才劍拔弩張的局麵,好像被一根針紮破了氣球一樣,泄得幹幹淨淨。
黃標在一旁看著,並且從一開始的驚訝到後來的沉思。
他了解過處理糾紛的事情。縣衙裏的師爺、府城裏的通判、翰林院裏的同僚,遇到這樣的事情,無非是各打五十大板,或者講大道理。但是從沒有見過這樣的情形,一條魚煮成湯之後,還要讓兩個家庭一起守夜。
並不是把敵人揉成一團,而是把敵人變成了自己的夥伴。
“先生”黃標走過來,語氣中帶上了另外一種味道,“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
沈越用燒火棍把地上的泥土撥弄了一下,說道,“我就是一個普通人,餓的時候,一條魚比什麼都重要。”但是魚分開之後,就不如湯分開那麼好喝了。湯分開了,不如活著一起幹
抬起頭來望著黃標,他突然笑了一下:“黃公子在應天府的莊園裏見過搶水的事情嗎?”
黃標一愣,然後苦笑道:“見過。”莊頭處理的方式一般就是打板子、罰糧食
“罰糧”沈越搖了搖頭,越罰就越恨。今年罰了,明年還會搶,後年就會有人命了
那麼先生的意思是什麼呢
“讓大家都來幫忙。”沈越指著紅薯地對劉大和張鐵匠說,“你們兩個人本來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但是讓他們一起巡田、一起防賊,三天之後就熟悉了。熟人再鬧事也不會下手
黃標不說話。
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小男孩,穿著破爛的衣服,手裏拿著一根木棍,說話不急不緩,但是每一錘都打在了心上。
他在東宮讀書,讀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但是書是書,眼前的是眼前。才知道原來“民為貴”並不是寫在奏折上的一句話,而是一條魚、一鍋湯、兩個家庭一起巡邏。
“先生”黃標整理好衣裳之後向沈越行了一禮,說,“謝謝。”
沈越閃到一邊去,沒有接受這個禮節:不要。我就是一個普通人,不能夠擔當這個角色
黃標坐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來,羊脂白玉做的,上麵雕刻著一條盤旋的龍,在晨光中發出柔和的光芒。把東西給沈越
先生,這就是我所帶的東西。以後到了應天府的時候,拿著這塊玉就可以來找我了
沈越接過了玉佩,在手裏轉了兩圈之後又拿起來看了看。
“好玉”他問,“可以換多少米?”
黃標一愣,然後大笑著說:“換不了米。”但是換一頓酒、換一身衣服,也就可以了
沈越隨手把玉佩塞進了破短褐的口袋裏,拍了拍:“好了。”記好了
他轉過身去向破廟走去,嘴裏還念叨著:“......要去喝口水了,已經冷了一個晚上。”
黃標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變得很複雜。
大虎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玉佩是給太子的,是皇上送的。”
知道黃標打斷了他的話,並且目光一直盯著那個人的背影,所以才給他的
他上馬之後勒緊了韁繩,回過頭來望了一眼紅薯地邊上的歪歪扭扭的窩棚群,然後低聲說道:
大虎,你說,如果父皇見到這個人的話,他會怎麼想
大虎不敢說話。
馬蹄聲一響,兩個人就騎著馬絕塵而去。
沈越回到破廟之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塊玉佩,在門檻上磕了磕,然後對著陽光看了一眼上麵的龍紋。
雕工還可以一些說。
把鐵鍋下麵的東西拿起來放在上麵。
鍋子還在搖晃中他說,“放一塊玉,就安全了。”
係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新簽到的地方已經可以打開了,就是應天府城門
功德值為180。新的被動技能是龍氣親和,皇室成員對宿主有天然的好感度提高50
沈越不理。舀了一瓢涼水,倒到豁口的陶碗裏,然後仰起頭來喝。
水很涼,但是可以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