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不亮的時候,沈越就已經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耳邊嗡嗡作響。那聲音不是蚊子,比蚊子密,比蚊子重,好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一聲悶雷,貼著頭皮鑽進腦袋裏。坐起來之後,破廟的屋頂開始搖晃起來,陳年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鼻尖上,癢。
外麵有人喊,聲音被折斷了,好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
上天。蝗災。蝗災來臨了
沈越拿著火把出去了。
天空中有一條黑色的線,剛開始看像墨,再看像煙,等到飄到沈家村上空的時候,就變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不是雲,而是蟲子。密密麻麻的蝗蟲振翅,聲音彙聚在一起就變成了讓人感到牙酸的嗡鳴聲,仿佛有無數把鈍鋸子在同時拉扯著木頭。
它們所經過的地方,遠處的草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變禿,好像被一把無形的剃刀刮過。
村裏的人議論紛紛。
雞飛狗跳、孩子哭、女人叫。老根爺從祠堂裏跑出來,把拐杖也扔了,跪在地上對著黑壓壓的天空磕頭,額頭撞在泥地裏,咚咚作響:
天罰。這就是天罰。老天爺要收人了
流民們從窩棚裏鑽出來,臉色非常難看。劉大的手裏拿著鐵鍬,抬起頭來,嘴唇都在發抖:“完了......全完了......苗才插下去......”
沈越站在破廟門口,抬頭望著天空中的烏雲。
腦子裏“叮”的一聲。
蝗災過境的時候,緊急事件被觸發了
簽到獎勵為麻鴨六百隻(已經投放到河溝、蘆葦蕩)。驅蟲草粉的配方(附成品十斤)
提示:經過係統的改良之後,麻鴨善於跳躍,可以低空捕食飛蝗。盡快組織起防禦隊伍
沈越呆了1秒鐘。
鴨子。
他把目光轉向了河溝那邊。果然蘆葦叢中傳來“嘎嘎”的叫聲,一群麻鴨撲棱著翅膀飛了出來,黃嘴巴扁羽毛,眼睛亮得反常,盯著天上的蝗蟲,好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了剛出鍋的饅頭。
劉大沈越喊了一聲。
劉大一驚,回過神來:“在。”
帶三十個人把窩棚上麵的草簾子拆下來,紮成籬笆,圍住紅薯地!要快一些
“是”
張鐵匠
張鐵匠正在抱著頭蹲在地上,聽到喊聲後茫然地抬起頭來:“啊?”
把家裏所有的破銅爛鐵都找出來,鍋、盆、鏟、錘子等等都可以。敲。越響越好
“敲,敲什麼?”
蝗蟲害怕聲音沈越已經跑到紅薯地裏去了,聲音隨著風飄蕩,把蝗蟲的隊伍都給打亂了
李嫂
李嫂抱著二丫躲在窩棚門口,臉色非常難看:“沈......沈先生......”
把所有的婦女和兒童都帶到河邊去趕鴨子!到田裏去
鴨子。河溝怎麼會有鴨子呢
沈越的腳步沒有停下來,聲音也遠遠地傳了過來,“不要問了,快走!”
——
蝗蟲群已經壓下來了。
像黑色的暴雨一樣劈頭蓋臉地打在了屋頂上、田埂上、人的肩膀上。撞到臉上很疼,鑽進鼻孔裏,鑽進耳朵裏,翅膀上的粉使眼睛睜不開。
沈越跑到紅薯地裏,從係統空間裏拿出了十斤驅蟲草粉。灰綠色的粉末,聞起來有辛辣的薄荷味。他把一把抓起來,迎著風揚出去。
粉末在風中飄散開來,形成了一團淡淡的綠色霧氣。蝗蟲撞進霧裏,像喝醉了酒一樣,撲騰著的勢頭突然間就停了下來,紛紛往下墜。
但是蟲子很多。十斤粉,杯水車薪。
籬笆。籬笆已經做好了沈大喊。
好了劉大帶著人,渾身都是土,在紅薯田裏圍起了一圈半人高的草簾籬笆,歪歪扭扭的,但是總算圍成了一個圈。
全體人員注意!進入籬笆裏麵。蹲下身來保護好自己的頭部和臉部
村民們和流民們跌跌撞撞地擠進了籬笆圍起來的地方,擠成了一團。孩子們嚇得哭不出來,婦女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孩子,男人用自己的胳膊擋住頭頂,蝗蟲像冰雹一樣落在他們的背上。
這時,河溝裏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嘎嘎”聲。
鴨子到了。
六百隻麻鴨在李嫂以及一群婦女、兒童的驅趕之下撲棱著翅膀飛進了紅薯地裏。它們不是走,而是半飛半跳,黃嘴一張,“啪”的一聲就咬住了一隻飛蝗,脖子一揚,吞了下去。再跳,“啪”又是一隻。
田裏好像下了一場黃色的雨。鴨子就是雨點,蝗蟲就是雲。經過的地方,飛蝗絕跡,隻留下鴨嘴啄食的“吧嗒”聲,密密麻麻的,像炒豆子一樣。
一隻麻鴨為了追逐一隻正在高處飛的蝗蟲,竟然撲棱著跳起了三尺高的舞蹈,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把蝗蟲叼進了嘴裏,落地的時候還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沈越看得目瞪口呆。
鴨子很奇怪。
但是他沒有愣住,拿起一把草粉,在籬笆上撒了起來。驅蟲粉加鴨陣再加上張鐵匠那邊發出的震耳欲聾的聲音——“當當當當”——蝗蟲的陣型已經亂套了。它們不再有組織地撲向紅薯田,而是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然後被鴨子一隻隻吃掉。
不到半個時辰,天就亮了。
黑雲散去之後,陽光又照了進來。紅薯地裏,紫紅的莖葉還存在,但是被啃咬了很多缺口,大部分都保存了下來。田埂上、籬笆上落滿了蝗蟲屍體,好像鋪上了一層黑色的地毯。
六百隻麻鴨,個個吃得嗉子滾圓,搖搖擺擺地在田裏散步,不時低下頭啄一口漏網的蝗蟲,打個飽嗝。
籬笆裏麵,劉大最先把頭抬了起來,看了一下天空,又看了看田地,最後再看看那群鴨子,嘴巴都快張大到可以塞進一個拳頭那麼大了。
“好厲害啊”他說。
——
田埂上的老柳樹下麵有一輛青色的馬車。
車簾拉起來一條縫,露出一張方臉,三根長胡子,眼睛非常銳利。車旁邊有一個穿青色衣服的師爺,手裏拿著一個水壺,但是沒有喝。
“大人”師爺的聲音很緊張,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這是妖法還是神跡?”
車上的人都沒有馬上作答。
他是鳳陽府知府陳敬宗,兩榜進士出身,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自認為見多識廣。昨天晚上到了定遠縣,本想微服私訪,看看檢校密報中提到的那個“奇人”到底是誰。沒有想到的是,遇到了百年難遇的蝗災。
看著田裏的那個人,看著一群神勇的鴨子,看著漫天的蝗蟲被一掃而空,他的手在袖子裏微微發抖。
“就是本事”陳敬宗深呼吸了一口氣,聲音很低沉,“天大的本事。”
他打開車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就邁著大步走向了田地。
——
土路上,劉全正帶領著十幾名府城來的皂衣衙役,連滾帶爬地向這邊奔來。
他們的運氣很不好。出發的時候蝗蟲還沒有來,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被蝗蟲群迎麵撞上了。馬受驚了,官帽飛了出去,鎖鏈勒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紅印子。劉全從馬上摔了下來,身上滿是泥巴、蝗蟲屍體,臉上又被蟄又被撞,腫得比昨天更像豬頭了。
今天他帶著府城刑房的牌子來,和鳳陽府的同知一起給沈越扣上一個“妖言惑眾、聚眾謀反”的帽子。把牌票揣在懷裏,用油紙包了三層,害怕被糞水浸濕。
沈越沈越在哪裏劉全喊叫著,蝗蟲粉把他的嗓子都堵住了,他說,“本官......本官把你抓來了!”天降蝗災,就是你用妖術造成的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紅薯地裏,正巧撞上了從田埂上走過來的陳敬宗。
劉全愣了一下。
他沒有見過知府穿便服,但是知道陳敬宗身邊有一個穿青衣的師爺——上個月府城辦文會的時候,這個師爺給知府傳過話。劉全的腦子裏嗡的一下,好像被錘子敲了一下。
府台大人,也就是現在的市政府官員他跪在地上,膝蓋都軟了,爬了兩步,想要去抱住陳敬宗的腿,“府台大人!”你來得正好!沈越用妖術驅蝗,一定是邪魔外道!下官正要將此人帶回府城受審......”
陳敬宗低頭看著他。
看著典史滿臉是泥,身上滿是蟲屍,還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就仿佛看到了一條剛從糞坑裏爬出來的蛆。
白癡
陳敬宗一腳把劉全踹開,力道不大,但是劉全好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仰麵摔倒在地上,懷中油紙包著的牌票掉出來,被風吹開,正好飄到了沈越的腳邊。
沈越彎腰把牌票撿起來,上麵寫的是“沈越”。
妖言惑眾、聚眾謀反......他念了一遍之後,抬起頭來對陳敬宗說,“府台大人,這樣的罪名,夠殺頭的嗎?”
陳敬宗整理好衣裳,向沈越行了一個長揖:
鳳陽府知府陳敬宗,代替定遠縣、代替鳳陽府、代替江淮百姓,感謝沈先生救命之恩
他的一揖很深,官袍前擺掃到了泥地裏,沾上了一層蝗蟲的屍體。
劉全癱倒在地上,眼睛也不轉了。
沈越把牌票揉成一團,隨手塞進破短褐的口袋裏,和太子給的龍紋玉佩一起。蹲在田埂上,手裏拿著一隻吃得很飽的麻鴨,正在檢查鴨脖子。
府台大人就是指府台的官員他抬起頭來望了望陳敬宗,又望了望那隻鴨子,“正好,晚上不要走,吃烤鴨。”
陳敬宗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想了很多種開頭的方式。對方可能會很慌張,或者很傲慢,或者趁機提出要求要官要錢。但是從來沒有想過,救了數萬畝農田、數萬條人命的人,蹲在地上的時候,手裏拿著一隻鴨子,邀請他吃烤鴨。
沈先生,陳敬宗斟酌著詞句說,“那麼你就可以問了,本府是為什麼來的?”
沈越把鴨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站起來說,“問了麻煩。”
看著天邊散去的蝗蟲殘雲,又看到圍過來的村民和流民臉上劫後餘生的表情。劉大在抹眼淚,李嫂抱著二丫在笑,張鐵匠拎著一個破鐵鍋,鍋沿都敲豁了,還在“咣咣”地敲,好像在放鞭炮。
沈越說,“我就是一個普通人。”
陳敬宗看著他,突然就笑了。笑得搖頭晃腦,笑得官袍直抖。
“好一個普通人”他說,“本府活了四十五年,今天才知道,什麼叫真人不露相。”
他轉過頭來對師爺說:“回府城!”馬上寫奏折。八百裏加急送到應天府
大人,寫的是什麼
蝗災。寫沈越。六百隻鴨子救了一府之地陳敬宗大步流星地向馬車走去,走了兩步之後又轉過身來,指著沈越說,“先生,本府還會再來。”下一次來的時候帶點酒來
沈越沒有回答。他蹲下身來,從田裏撿起一隻被鴨子啄死的蝗蟲,在手指上捏了捏。
......油炸也可以他說。
係統提示音很小的說了一句:
功德值增加100。鳳陽府民心穩定的情況
新的簽到地點已經可以使用了,那就是鳳陽府衙
明初水利全圖(局部)的獎勵預告
沈越不理。他把腳下的那隻最肥的鴨子踢到了河溝裏,鴨子“嘎嘎”叫了兩聲,搖搖晃晃地走了。
拔毛沈越看著自己的手,發現沒有熱水了劉大。燒開水
好的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把紅薯地照得十分明亮,露珠還掛在葉子上,非常晶瑩。
一隻麻雀停在了草簾籬笆上,歪著頭看著地上蝗蟲的屍體,又看著那群吃飽了的鴨子,叫了一聲,然後就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