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越拎著燒火棍,走到村西頭時,劉大正帶著人挖最後一段排水溝。幾十條光脊梁在日頭底下晃,鐵鍬鋤頭起落,泥土翻出來,帶著一股腥甜的潮氣。
“沈小哥!”劉大赤著腳從溝裏爬上來,褲腿卷到膝蓋,腿上全是泥點子,“溝按您說的,深三尺,寬兩尺,坡度往河裏走。您瞅瞅,直不?”
沈越蹲在溝沿上,拿燒火棍量了量,又往遠處瞄了一眼。溝線確實直,從紅薯田一直通到河溝,像有人拿墨鬥彈過。
“還行。”他說,“但溝底要鋪層碎石,不然下雨一泡,兩天就塌。”
“碎石?”劉大撓撓頭,“這......咱沒石料啊。”
沈越用燒火棍指了指村後頭那片亂葬崗:“那兒有。戰亂時塌的碑,塌的廟牆,都是石頭。搬過來,砸碎了鋪底。”
劉大順著棍子一看,後脖頸有點涼。亂葬崗埋的都是元末亂死的無主屍,夜裏去那兒搬石頭,得膽大。
“怕?”沈越問。
“不怕!”劉大咬咬牙,“為了一口飽飯,鬼墳也敢刨!”
沈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用刨墳。搬地上的碎磚就行。天黑前鋪完,晚上加一頓粥。”
“得嘞!”
劉大轉身吼了一嗓子,流民們嗷嗷叫著往亂葬崗跑,比兔子還快。
沈越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手裏的燒火棍有點沉。他低頭看了看棍子,又看了看自己這雙手。
這雙手昨天還能一拳裂石,今天卻在操心排水溝鋪不鋪碎石。
“......我就一普通人。”他嘟囔了一句。
沒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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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紅薯田邊升起了炊煙。
不是粥棚的煙,是沈越親自壘的“燜窯”。他用河溝裏的膠泥摻著碎草,壘了個半人高的土包,底下掏個洞,上頭留眼。洞裏塞幹柴,燒紅了,再把野紅薯——從荒地裏翻出來的,拳頭大小,歪歪扭扭——埋進熱灰裏,封死。
孩子們圍了一圈,有本村的,有流民帶來的,大的不過十歲,小的還拖著鼻涕。沒人敢靠近,就蹲在田埂上,眼珠子跟著沈越的手轉。
“往後退。”沈越拿燒火棍敲了敲土包,“要炸。”
孩子們齊刷刷往後挪了三尺。
沈越不管他們,盤腿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天。晚霞燒得正紅,從地平線一直鋪到頭頂,把紅薯田的嫩芽都鍍成了金紅色。風一吹,紫紅的莖葉輕輕顫,像一片活的海。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事。那時候他也是個普通人,上班摸魚,下班外賣,周末躺床上刷短視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蹲在洪武元年的田埂上,等一窯紅薯熟。
“沈......沈先生。”
一個細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沈越回頭,是個流民帶來的女娃,約莫五六歲,瘦得隻剩一雙眼睛,頭發枯黃,用草繩紮著。她手裏捧著個東西,顫巍巍地遞過來。
是個野梨。拳頭大小,青裏帶黃,皮上還有蟲眼。
“給......給您的。”女娃聲音比蚊子還細,“我爹說,您給米,給地,得謝。”
沈越看著她,沒接。
女娃以為他嫌棄,手往回縮了縮,臉漲得通紅:“不......不甜,但洗幹淨了......”
沈越伸手,把梨接過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哢嚓咬了一口。
酸。澀。帶點回甘。
“甜。”他說。
女娃的眼睛亮了,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石子。
沈越把梨三口兩口吃完,核沒吐,攥在手心裏。他起身,用燒火棍扒開燜窯的封泥,一股濃烈的焦香甜氣轟地衝出來,熏得人腦門發脹。
紅薯烤得流油,外皮焦黑,掰開來,裏頭是金紅色的瓤,冒著白氣,糖汁順著手指往下淌。
沈越撿了最大的一個,遞給女娃。
“吃。”
女娃沒敢接。沈越直接塞她懷裏,又拿燒火棍扒拉出幾個,分給周圍的孩子們。孩子們炸了鍋,連皮都顧不上撕,燙得左手換右手,嘴裏嘶嘶哈哈,甜得直眯眼。
沈越自己拿了一個,坐在田埂上,慢悠悠地撕皮。焦黑的外皮剝掉,露出裏頭軟糯的瓤,他咬了一口,燙得直吐舌頭。
“沒鹽。”他自言自語,“有鹽就好了。”
話音剛落,土路那頭傳來車輪聲。趙德清派來的隨從,趕著輛驢車,車上裝著個陶罐,用油紙封著口。
“沈先生!”隨從跳下車,點頭哈腰,“縣令大人吩咐,給您送四鬥官鹽。這是......這是額外的一小罐,井鹽,醃菜用的,味正!”
沈越看著那罐鹽,又看了看手裏的紅薯,忽然笑了。
“回去告訴你們縣令,”他說,“他比劉全強點。”
隨從摸不著頭腦,但趕緊記下,趕著車走了。
沈越用手指蘸了點井鹽,往紅薯瓤上一抹,再咬一口。
鹹甜交織,燙嘴,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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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透時,紅薯田邊安靜下來。
孩子們被大人領回了窩棚,劉大帶著幾個青壯,提著豁口柴刀在田邊巡邏。沈越讓他們回去睡覺,說今晚他守著。
“那哪成!”劉大眼睛一瞪,“沈先生您金貴身子,哪能熬夜?”
“我睡不著。”沈越說,“你們打呼嚕,吵。”
劉大訕訕地走了。
沈越獨自坐在田埂上,背靠一棵老柳樹,手裏拎著那根燒火棍。夜裏有風,吹得紅薯葉沙沙響,遠處河溝裏的青蛙叫成一片。
他閉著眼,但沒睡。洗髓之後,耳力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他能聽見三十丈外一隻田鼠鑽洞的聲音,能聽見河溝裏魚擺尾的響動。
所以那三個腳步聲,在百丈外就被他捕獲了。
腳步很輕,是練過的。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包過來,帶著火油味。
沈越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月亮。今兒是半弦月,光不夠亮,但對他來說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田中央走了幾步。
那三個人影摸到了田埂邊,趴在地上,觀察了半晌。見四下無人,其中一個從懷裏掏出火折子,另一個拎著小陶罐——裏頭是火油。
“燒。”領頭的那人壓低聲音,“從東邊開始燒,順風,一刻鐘就能燒光。燒完了去縣衙領賞,劉老爺賞十兩銀子。”
火折子“嗤”地一聲亮了。
然後滅了。
不是風吹的,是一粒小石子,從三十丈外飛來,精準地砸在火折子上。火星子濺在那人臉上,燙得他“嗷”一嗓子,又趕緊捂住嘴。
“誰!”領頭的人猛地回頭。
田埂上,沈越站在月光裏,手裏拎著燒火棍,影子被拉得很長,像根插在地上的標槍。
“我。”他說。
三個人僵住了。領頭的是個刀條臉,沈越認得——昨天劉全帶來的捕快之一,姓周,就是鐵鏈飛出去套住王德發脖子那個。他今天沒穿皂衣,換了身夜行衣,但那張馬臉太好認。
“沈......沈越?”周捕快聲音發緊,手往腰間摸去。
“別摸刀。”沈越說,“你拔不出來。”
周捕快不信邪,猛地拔刀——刀鞘裏卡了根草莖,正是白天在紅薯田邊沾的。他使勁一拽,刀飛了出去,在月光下轉了兩圈,插進田埂邊的泥裏,顫巍巍的。
和昨天一模一樣。
周捕快臉都綠了。
沈越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周捕快覺得地麵都在顫。他想起昨天這個少年從頭到尾沒動一根手指頭,劉典史就栽進了糞坑。
“劉全讓你來的?”沈越問。
“不......不是......”周捕快結巴。
“王德發?”
周捕快沒敢吭聲,這就是默認了。
沈越點點頭,用燒火棍指了指那罐火油:“澆在你們身上,還是澆在田裏,選一個。”
三個人撲通跪倒。
“沈神仙!沈爺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劉典史說,說燒了你的苗,你就沒法妖言惑眾了......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沈越看著他們,沒說話。
夜風吹過來,紅薯葉的沙沙聲像浪潮。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女娃遞過來的野梨,蟲眼,青皮,但洗得幹淨。
“滾。”他說。
周捕快愣住:“您......您不殺我們?”
“我就一普通人。”沈越轉身,往田埂另一頭走,“不殺人。但你們回去告訴劉全——”
他頓了頓,回頭,月光照見他半邊臉,平靜得像塊石頭:
“他的典史,做到頭了。”
三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火油罐子都沒敢拿。
沈越坐回老柳樹下,拿起那個沒吃完的紅薯,已經涼了。他蘸了點鹽,慢慢嚼著,看著天上的半弦月。
“......麻煩。”他嘟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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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天府,皇宮。
朱元璋已經批了三個時辰的折子,朱批寫得手腕發酸。他把筆一扔,往後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內侍輕輕走進來,手裏捧著個竹筒,比往常的檢校密報粗了一圈。
“上位,定遠縣的急報。還有......劉伯溫劉大人的條陳,一並送來的。”
朱元璋睜開眼,接過竹筒,倒出裏麵的東西。兩張薄紙,一張是檢校的手書,字跡潦草,顯然寫得極急;另一張是劉伯溫的楷書,工整得像印出來的。
他先看檢校的。
越看,眉頭挑得越高。看到“沈越”兩個字時,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好小子......”他低聲道,“連咱的檢校都鎮住了。”
他又看劉伯溫的條陳。劉伯溫沒寫沈越的事,隻寫了一段天象:“近日觀星,紫微垣旁有客星大亮,不犯帝座,不擾太子,獨照江淮。臣以為,此乃輔弼之兆,主聖朝得賢。”
朱元璋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禦書房裏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他一邊笑,一邊拍大腿,拍得龍袍上的金線都在顫。
“賢?輔弼?”他指著那兩張紙,對旁邊的內侍說,“你聽聽!伯溫這老狐狸,平時連咱都不肯多誇一句,今兒居然給一個小村夫觀星!還客星大亮!”
內侍低著頭,不敢接話。
朱元璋笑夠了,把紙往案上一拍,目光變得幽深。他望著南方的方向,仿佛能透過重重宮牆,看到那個蹲在田埂上烤紅薯的少年。
“標兒。”他忽然開口。
屏風後轉出一個青年,二十來歲,穿著杏黃色的常服,麵容敦厚,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太子朱標。
“父皇。”朱標躬身。
“你看看這個。”朱元璋把檢校的密報遞過去。
朱標接過,細細看了三遍,眉頭越皺越緊:“定遠縣......沈越?父皇,此人若是真的,那真是......”
“真的。”朱元璋打斷他,“咱的檢校不撒謊,伯溫的星象也不撒謊。這人,咱得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著手,聲音忽然放輕:
“但不是現在。咱要再看看,看他能不能經住更大的風浪。”
他回頭,看著朱標,眼裏有一種老農式的狡黠:
“標兒,你去。代咱去。不要擺儀仗,不要驚動地方,就穿便服,去看看這個‘普通人’,到底普通不普通。”
朱標一愣,隨即躬身:“兒臣遵旨。”
朱元璋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
“帶上這個。”
他從案頭拿起一塊玉佩,羊脂白玉,雕著條盤龍,是太子隨身之物。
“若此人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就把這個給他。告訴他——”
朱元璋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咱朱元璋,請他吃頓便飯。”
窗外,應天府的夜色深沉如墨。一隻灰羽信鴿從宮牆裏飛出,撲棱棱地消失在南方天際。
定遠縣,沈家村。
沈越躺在田埂上,嘴裏叼著根草莖,看著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其中某一顆“客星”,正朝著他飛速墜落。
他翻了個身,把破短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
“......明天得修修廟頂。”他嘟囔著,“漏風。”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