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
皇極殿裏的空氣,沉悶得像塊石頭。
外頭的鐘聲剛響過沒多久,大殿裏的光線還有些暗。
崇禎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起禦案上的折子,用力的就往下頭砸去。
啪。
折子掉在了前麵的台階上。
“保定府八百裏加急。”
崇禎盯著底下那一片緋紅色的官服。
“流民已經開始衝撞府衙了。”
下麵的官員一個個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誰也不出聲。
“怎麼都不吭聲了?”
崇禎的手指用力的敲著木頭桌麵,“昨天是誰在這大殿上,說要以天下蒼生為重?現在保定府的饑荒都亂成這樣了,誰去賑災?”
大殿裏安靜的嚇人。
誰去?
那根本就是個有去無回的死局。
國庫裏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昨天顧雲那麼一鬧,連戶部想高價買好糧再賺差價的油水路子都給斷了。
現在去保定,是沒錢也沒糧。
麵對那幾十萬餓的眼睛都綠了的災民,去了不就是拿自個的肉身去喂狗嗎。
滿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全在底下裝聾作啞。
戶部左侍郎一個勁的往人堆裏縮。
兵部的堂官幹脆閉上眼睛裝睡。
就在崇禎氣得想喊大漢將軍進來抽人的時候。
大殿門口響起了一陣特別散漫的腳步聲。
顧雲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他連官服都懶得換,身上還是昨天夜裏在路邊隨便買的那件破青衫,睡了一宿,壓得到處都是褶子。
他身後還跟著個縮頭縮腦的人。
是趙順。
這小獄卒剛走到皇極殿那個高門檻跟前,往裏頭一瞅,看到那一水兒的緋紅官袍和高大的柱子。
腿肚子當場就抽筋了。
撲通一下,趙順直接趴在門檻外頭,死死的跪在漢白玉地磚上,一個屁都不敢放。
顧雲沒理他,直接走到了大殿中間。
幾百號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落在他身上。
“都不去是吧?”
顧雲掃了一圈這些趴在地上的官員。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監察禦史的銀牌,二話不說,就往麵前的金磚上頭一扔。
當啷。
銀牌在地上滾了兩圈,響聲很脆。
“既然你們這些拿著高工資的都貪生怕死。”
顧雲下巴一抬,“這保定府的死差事,我接了!”
這話一出。
跪在最前麵的魏藻德,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突然抽了一下。
他渾濁的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一絲狠毒的光。
天賜良機啊!
昨天晚上,南邊那些門生和商賈聚在一起想辦法對付顧雲,結果因為這瘋狗不要命的架勢,誰也不敢在京城裏動手。
現在這個狂徒居然自告奮勇要去保定府?
那地方現在就是個餓鬼地獄!
災民真鬧起來,就算是朝廷派去的欽差,也得被那些暴民給活活生吞活剝了。
這不就是白白去送死嘛!
根本用不著他們文官集團動手,流民就能把他給切碎了。
魏藻德馬上直起了半個身子。
“皇上!”
他那幹癟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子“大局為重”的腔調,“顧禦史剛正不阿,心係蒼生。這次願意主動去保定府為朝廷分憂,真是國之棟梁啊!”
魏藻德轉過頭,裝模作樣的對著顧雲拱了拱手。
“老臣附議!由顧禦史去賑災,保定府的危局肯定能迎刃而解!”
後麵的官員這會兒腦子也轉過來了,立馬呼啦啦的跟上了一片。
“臣等附議!”
“請顧禦史即刻出京!”
一時間,整個大殿裏都是支持顧雲去接這趟苦差事的聲音。
顧雲低著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魏藻德。
“你附議個錘子啊你。”
顧雲直接就爆了粗口。
“老子自己搶的活,用得著你在這借花獻佛裝好人?一邊待著去!”
魏藻德被這粗話噎的一愣,臉皮子抽搐著,硬是忍住沒接話。
隻要能把你送出城,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隨便罵。
台階上。
崇禎緊緊的捏著龍椅的扶手,手心裏全是汗。
他根本沒管底下那些文武百官的起哄。
“顧雲!”
崇禎的聲音提得很高,語氣很嚴厲,甚至還藏著一絲擔憂。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崇禎緊緊的盯著他,“朝廷現在撥不出多少糧餉。你去保定,就是空著手去麵對幾十萬餓瘋了的災民!”
他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
“流民一旦因為沒糧可賑發生暴亂,第一個撕碎的就是你這個朝廷派過去的欽差!”
“那是會被暴亂的災民給五馬分屍的!你去那,十死無生!”
大殿裏安靜下來。
站在外頭台階上的趙順,聽見皇帝嘴裏冒出“五馬分屍”這四個字。
兩眼一翻,身子抖得跟個篩子似的。
我的老天爺啊,顧大人昨天晚上不是說帶他去幹什麼大事、混口飯吃嗎!
怎麼這就變成去送命當碎肉了!
趙順絕望的把臉埋在手心裏,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在大殿中間的顧雲。
聽著崇禎在那邊好心勸他,還有那句十死無生。
他心臟撲通撲通的狂跳。
在現代的大馬路上想被車撞都沒這麼痛快!
去災區賑災?
發那種喂豬的爛糊糊?
這妥妥的就是激怒災民的連環套。
隻要那些紅了眼的災民衝上來,都不用自己費勁去找什麼刺客了。
五馬分屍!
係統判定絕對能通過,這筆千億買賣算是徹底鎖死了!
可表麵上,顧雲還是強行壓著快要咧開的嘴角。
他吸了口氣,迎著崇禎的目光看過去,下巴抬得老高。
聲音直接在皇極殿的大梁下炸開。
“大明這艘破船,總得有人去堵窟窿!”
顧雲兩腳站定。
“災民要是想殺欽差,那就讓他們來殺好了!無非臣一人粉身碎骨!有何懼哉!”
這兩句話一甩出來。
那股子狂放和視死如歸的勁,硬是把周圍幾百號人的算計給壓的連渣都不剩。
就連剛才還在心裏盤算著借刀殺人的魏藻德,都讓這氣勢給震得僵了一下。
崇禎聽到“粉身碎骨”這四個字。
腳下沒站穩,踉蹌的退了半步,後腰一下撞在了禦案的角上。
粉身碎骨。
又是粉身碎骨。
夜裏順天府外頭那兩句狂草絕命詩,就像帶血的字,狠狠砸在崇禎的腦門上。
這個孤臣,這是鐵了心的要拿自己的命,去填保定府那個沒法解的爛攤子啊!
為了大明,明知道是死局還要往裏跳!
而且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把滿朝文武都罵的抬不起頭。
這才是真正能撐起這天下的骨頭!
崇禎隻覺得胸膛裏有團火在燒,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好......”
崇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大明還有你這樣的臣子,大明亡不了!”
崇禎扯開嗓子。
“王承恩!把大印拿來!”
老太監連滾帶爬的抱著一個拿明黃錦緞包裹的木盒子,跑下台階。
崇禎大步流星的跟了下去,親手從盒子裏拿出了那方欽差大印。
他越過王承恩,直接走到顧雲麵前。
兩手端著大印,用力的塞進了顧雲懷裏。
“朕把這保定府的賑災大權,全權交托給你!”
崇禎盯著顧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朕在此立誓!到了災區,無論是地方的文臣武將,還是囤積居奇的糧商賈戶。”
“隻要阻礙賑災,”崇禎的聲音裏滿是殺氣,“你有臨機專斷之權!不用請旨,不用審問,直接就地格殺!”
這特權給的實在太重了。
大殿裏的官員們聽得全是心裏發毛,這簡直是給了他一把能合法屠城的大刀。
顧雲抱著那塊死沉的大印。
心裏早就不在乎這些當官的是什麼臉色了。
專斷不專斷的也無所謂,反正到了地方就是個被暴民分屍的命。
他開始美滋滋的盤算。
保定離京城這麼遠,出了城,大路上多的是占山為王的山賊和流寇。
自己一不帶兵,二沒保鏢,就帶著外頭趴在地上跟死狗一樣的趙順。
兩個人趕著一輛破馬車。
這一路上,遇到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土匪的幾率,簡直就是百分之百。
這不比在京城死胡同裏等那些縮頭烏龜刺客爽快多了?
“那大老板你放心,這活兒我保證給你幹的漂漂亮亮的。”
顧雲拍了拍大印,隨意的拱了拱手。
轉過身。
他拖拉著步子,大搖大擺的朝著大門外頭走去。
走到門檻那,還拿腳踢了踢爛泥一樣軟在那兒的趙順。
“起駕了老趙。”
顧雲咧嘴一笑。
“咱們趕路送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