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會剛散。
京城外的官道坑坑窪窪的。
一輛破馬車正慢悠悠往前挪,車篷都漏著風。
趙順坐在車板上,手緊緊的攥著那根黑乎乎的馬鞭,身子還是忍不住的抖。
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就在皇極殿門外,皇上親口說的,去保定府那是要被五馬分屍的!
顧雲坐在車廂裏,直接一腳踹開了門簾子。
“老趙!你他娘的是不是沒吃飯?這破馬讓你趕的,比烏龜爬的還慢。”
顧雲扯著嗓子就喊,“就你這速度,什麼時候才能碰上攔路搶劫的!”
趙順抽了下鼻子,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馬車剛晃悠著出了十裏長亭的地界。
前麵路邊上站了個人。
是李若璉。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便服,孤零零的站在長滿了荒草的破亭子邊上。
他跟前還擺了張掉了漆的小矮桌,桌上是兩個粗瓷大海碗。
趙順趕緊一拉韁繩,把那匹老瘦馬給勒停了。
顧雲不耐煩的從車廂裏跳了下來,黃土地上一下子撲騰起好大一陣灰。
“不是,我說大哥你不用當差的嗎?”
顧雲皺著眉湊了過去,“大白天的你跑城外來幹什麼。”
李若璉沒吭聲。
他伸出手,拿起來桌上的泥封酒壇,拍開封口。
嘩啦啦的,清亮的酒水倒進了兩個大海碗裏,倒的滿滿當當。
李若璉端起一碗,遞到顧雲跟前。
他那雙一向透著狠勁的眼睛,這會兒眼眶居然有點發紅。
“顧大人,你今天在大殿上,可是把滿朝的堂官都得罪光了。”
李若璉的聲音很沉,“現在你又一個人要去那餓鬼遍地的保定府,這一去山高路遠,怕是十死無生啊。”
一聽“十死無生”這四個字,顧雲那張拉的老長的臉,“唰”的一下就樂開了花。
“真的假的?”
顧雲高興的直搓手,“你可別騙我,外頭那些災民真有那麼猛?”
看見顧雲這副毫不在乎的灑脫樣,李若璉心裏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都這個時候了,為了不讓他這個送行的人難過,顧大人居然還故意強顏歡笑。
這份膽魄,實在是讓人佩服。
“大人高義。”
李若璉把酒碗往前遞了遞,“這杯酒,算我李某替這天下的百姓敬大人的。”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虛的。”
顧雲剛準備伸手接碗。
長亭後頭的土坡上,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響動。
是甲葉子互相撞擊的聲音,嘩啦啦的響成了一片,裏麵還夾著戰馬打響鼻的動靜。
一個滿臉大絡腮胡的高大漢子,穿著厚重的山文甲,從土坡後麵牽著一匹烏黑的戰馬走了出來。
那眼神,冷的嚇人。
腰上掛著一把寬背大砍刀,鐵靴踩在黃土上“咚咚”的響。
他一走出來。
後頭的土坡頂上,一排排的騎兵慢慢的壓了上來。
全都是披著精良鎧甲的重甲騎兵!
五百號人把官道堵的死死的,馬背上的士兵個個眼神裏都透著煞氣,一看就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邊軍。
顧雲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眼睛瞪的溜圓,看著那幫武裝到了牙齒的鐵甲兵。
吳烈大步走到矮桌前,看都沒看顧雲一眼,不情不願的抱了抱拳。
“末將京營參將吳烈。奉命率五百精騎,護送顧禦史去保定府賑災。”
吳烈說話跟淬了冰似的,臉上的不爽都懶得藏一下。
他是在刀口上混飯吃的武將,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幫酸腐文官。
更別說,他還聽說這家夥今天在大朝會上把所有人都給罵了,根本就是個嘩眾取寵的瘋子。
讓他一個堂堂參將,帶五百精銳保護一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小官。
這簡直就是侮辱他手底下這幫弟兄。
李若璉在一邊出聲解釋。
“顧大人,這是我私下找人從京營調的精銳。對外隻說是去地方押送秋糧的隊伍。”
李若璉壓低了聲音,“朝堂上下想讓你死的人太多了。有吳將軍這五百鐵騎跟著,肯定能保大人你平安到保定。”
保我平安?
顧雲聽完這兩句話。
心裏頭直罵娘。
一股邪火“蹭”的一下,就從腳底板直接衝上了天靈蓋。
什麼玩意兒!
這可是五百個從頭到腳都裹著鐵甲的正規重騎兵!
放眼整個北直隸,就是幾萬人的流寇見了這陣仗也得馬上掉頭就跑。
帶著這麼個無敵的鐵王八陣上路,路上別說那些拿破菜刀想領賞金的刺客了,就是占山為王的土匪都別想靠近他!
這不就等於,硬生生的把他那個提現一千億現金的死亡通道給焊死了嗎!
這幫大明的官,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老是熱心腸的辦這種絕人後路的倒黴事!
顧雲一把奪過李若璉手裏的那個大海碗。
他沒喝。
手腕一翻,連酒帶碗“啪”的一下,狠狠的摔在了黃土地上。
碎瓷片混著土渣子和清酒到處亂濺,不少酒水都濺到了吳烈那雙生鐵打造的靴子上。
“老子不用你保護!”
顧雲直接指著吳烈的鼻子就罵開了。
“你穿的跟個鐵王八似的!帶這麼大一幫人,在大路上顯擺什麼!”
吳烈那滿臉胡子氣的根根倒豎。
他的手下意識就摸向了腰間的大砍刀。
“顧禦史!你休要折辱我等軍中男兒!”
吳烈火冒三丈,“末將是看在李大人的麵子上才接了這倒黴差事!你當本將樂意護著你這麼個酸腐文官去送死!”
“誰他媽稀罕你護著了!”
顧雲半步不退,甚至還往前頂了上去,“我是去災區救人的!你帶這麼一群飯桶跟著我算什麼事?嫌災區死的人不夠多,還想去搶口糧是不是!”
顧雲直接把手伸進懷裏。
掏出那方沉甸甸的欽差大印,就在吳烈的眼皮子底下使勁的晃了晃。
“我可是皇上親封的代天巡狩!有先斬後奏的大權!”
顧雲脖子都喊粗了。
“既然是兵部派你們跟著我。那現在這五百人就得全聽我的!”
顧雲的手指頭直愣愣的戳向遠方的官道。
“從現在起,你們這五百人,必須在後頭遠遠的跟著!跟我這破車拉開距離!最少十裏地以外!”
他越說越橫。
“看不見你們這身鐵皮,我這賑災的差事才能辦!誰要是敢過十裏的界線靠近我一步,就是妨礙朝廷欽差辦差!我立馬拿這大印辦了你的腦袋!”
這話一出。
十裏長亭邊上,鴉雀無聲。
五百重騎兵,在十裏外跟著?
那還叫個屁的護送!
真要是遇上埋伏和刺客,等十裏外的騎兵收到信兒趕過來,人早就被剁的透心涼了。
這擺明了就是自己找死!
吳烈兩排牙齒咬的“咯咯”響。
這個文官就是個為了出風頭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還真當自己刀槍不入了!
李若璉趕緊伸手按住了吳烈那隻快要拔刀的胳膊。
他看著顧雲氣急敗壞趕人的背影。
心裏那塊懸著的大石頭非但沒落下來,反而像是一下子掉進了無底深淵。
李若璉懂了。
他一下子就懂了。
剛才還沒想明白,現在聽完顧雲這通不講理的大罵,他徹底明白了這背後的苦心。
保定府那邊是幾十萬餓瘋了的災民。
欽差一旦過去推行那種拿豬食麩糠當糧食的絕戶計,災民肯定會暴亂反撲。
到了那時候,難道真要用這些軍中好漢去鎮壓那些手無寸鐵的饑民嗎?
難道真要讓這五百精甲背上屠戮百姓的血債嗎?
顧大人這是想一個人,把這天底下所有的罪名和殺孽都扛下來啊!
他寧可自己被災民和刺客千刀萬剮。
也不想連累這些在前線和建奴拚命的好漢,沾上這種一輩子的罵名和臟水!
為了大明不惜粉身碎骨。
這哪裏是作秀,這分明是在赴一場明知回不去的死局!
李若璉眼裏的感動再也壓不住了。
他退後一步,“噗通”一聲單膝砸在黃土地上,雙手抱了一個極為鄭重的下屬拳禮。
“大人高義!屬下定當遵從大人安排,絕不讓軍士越雷池半步!”
顧雲剛才還在罵街呢。
冷不丁看見李若璉莫名其妙的跪下行這種大禮,顧雲身上那層白毛汗“噌”的一下就冒出來了。
這大哥的受虐狂毛病又犯了!
天天在那自己腦補些什麼玩意兒!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顧雲一句廢話都懶得再講,轉身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了車板。
趙順還愣在那沒回過神。
顧雲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馬鞭。
掄圓了膀子狠狠的一鞭子抽在老瘦馬的屁股上。
啪!
老馬吃痛,慘叫一聲,撒開四條腿拉著破車就朝黃土道前麵狂奔而去。
卷起的漫天灰塵嗆的人睜不開眼。
顧雲就好像在奔赴一場他自己的狂歡盛宴,跑的那叫一個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馬車顛的厲害,車廂的木板被震的嘎吱作響。
留在長亭邊的吳烈。
手緊緊抓著掛在馬鞍上的頭盔。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消失在煙塵裏的破馬車。
他倒要看看,這個滿嘴狂話不知死活的酸儒,離了他這五百精騎的保護,到底能在這條殺機四伏的道上活幾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