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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一死活萬民,出京修羅場

朝會剛散。

京城外的官道坑坑窪窪的。

一輛破馬車正慢悠悠往前挪,車篷都漏著風。

趙順坐在車板上,手緊緊的攥著那根黑乎乎的馬鞭,身子還是忍不住的抖。

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就在皇極殿門外,皇上親口說的,去保定府那是要被五馬分屍的!

顧雲坐在車廂裏,直接一腳踹開了門簾子。

“老趙!你他娘的是不是沒吃飯?這破馬讓你趕的,比烏龜爬的還慢。”

顧雲扯著嗓子就喊,“就你這速度,什麼時候才能碰上攔路搶劫的!”

趙順抽了下鼻子,眼淚又在眼眶裏打轉。

馬車剛晃悠著出了十裏長亭的地界。

前麵路邊上站了個人。

是李若璉。

他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便服,孤零零的站在長滿了荒草的破亭子邊上。

他跟前還擺了張掉了漆的小矮桌,桌上是兩個粗瓷大海碗。

趙順趕緊一拉韁繩,把那匹老瘦馬給勒停了。

顧雲不耐煩的從車廂裏跳了下來,黃土地上一下子撲騰起好大一陣灰。

“不是,我說大哥你不用當差的嗎?”

顧雲皺著眉湊了過去,“大白天的你跑城外來幹什麼。”

李若璉沒吭聲。

他伸出手,拿起來桌上的泥封酒壇,拍開封口。

嘩啦啦的,清亮的酒水倒進了兩個大海碗裏,倒的滿滿當當。

李若璉端起一碗,遞到顧雲跟前。

他那雙一向透著狠勁的眼睛,這會兒眼眶居然有點發紅。

“顧大人,你今天在大殿上,可是把滿朝的堂官都得罪光了。”

李若璉的聲音很沉,“現在你又一個人要去那餓鬼遍地的保定府,這一去山高路遠,怕是十死無生啊。”

一聽“十死無生”這四個字,顧雲那張拉的老長的臉,“唰”的一下就樂開了花。

“真的假的?”

顧雲高興的直搓手,“你可別騙我,外頭那些災民真有那麼猛?”

看見顧雲這副毫不在乎的灑脫樣,李若璉心裏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都這個時候了,為了不讓他這個送行的人難過,顧大人居然還故意強顏歡笑。

這份膽魄,實在是讓人佩服。

“大人高義。”

李若璉把酒碗往前遞了遞,“這杯酒,算我李某替這天下的百姓敬大人的。”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虛的。”

顧雲剛準備伸手接碗。

長亭後頭的土坡上,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響動。

是甲葉子互相撞擊的聲音,嘩啦啦的響成了一片,裏麵還夾著戰馬打響鼻的動靜。

一個滿臉大絡腮胡的高大漢子,穿著厚重的山文甲,從土坡後麵牽著一匹烏黑的戰馬走了出來。

那眼神,冷的嚇人。

腰上掛著一把寬背大砍刀,鐵靴踩在黃土上“咚咚”的響。

他一走出來。

後頭的土坡頂上,一排排的騎兵慢慢的壓了上來。

全都是披著精良鎧甲的重甲騎兵!

五百號人把官道堵的死死的,馬背上的士兵個個眼神裏都透著煞氣,一看就是在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邊軍。

顧雲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他眼睛瞪的溜圓,看著那幫武裝到了牙齒的鐵甲兵。

吳烈大步走到矮桌前,看都沒看顧雲一眼,不情不願的抱了抱拳。

“末將京營參將吳烈。奉命率五百精騎,護送顧禦史去保定府賑災。”

吳烈說話跟淬了冰似的,臉上的不爽都懶得藏一下。

他是在刀口上混飯吃的武將,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這幫酸腐文官。

更別說,他還聽說這家夥今天在大朝會上把所有人都給罵了,根本就是個嘩眾取寵的瘋子。

讓他一個堂堂參將,帶五百精銳保護一個隻會耍嘴皮子的小官。

這簡直就是侮辱他手底下這幫弟兄。

李若璉在一邊出聲解釋。

“顧大人,這是我私下找人從京營調的精銳。對外隻說是去地方押送秋糧的隊伍。”

李若璉壓低了聲音,“朝堂上下想讓你死的人太多了。有吳將軍這五百鐵騎跟著,肯定能保大人你平安到保定。”

保我平安?

顧雲聽完這兩句話。

心裏頭直罵娘。

一股邪火“蹭”的一下,就從腳底板直接衝上了天靈蓋。

什麼玩意兒!

這可是五百個從頭到腳都裹著鐵甲的正規重騎兵!

放眼整個北直隸,就是幾萬人的流寇見了這陣仗也得馬上掉頭就跑。

帶著這麼個無敵的鐵王八陣上路,路上別說那些拿破菜刀想領賞金的刺客了,就是占山為王的土匪都別想靠近他!

這不就等於,硬生生的把他那個提現一千億現金的死亡通道給焊死了嗎!

這幫大明的官,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老是熱心腸的辦這種絕人後路的倒黴事!

顧雲一把奪過李若璉手裏的那個大海碗。

他沒喝。

手腕一翻,連酒帶碗“啪”的一下,狠狠的摔在了黃土地上。

碎瓷片混著土渣子和清酒到處亂濺,不少酒水都濺到了吳烈那雙生鐵打造的靴子上。

“老子不用你保護!”

顧雲直接指著吳烈的鼻子就罵開了。

“你穿的跟個鐵王八似的!帶這麼大一幫人,在大路上顯擺什麼!”

吳烈那滿臉胡子氣的根根倒豎。

他的手下意識就摸向了腰間的大砍刀。

“顧禦史!你休要折辱我等軍中男兒!”

吳烈火冒三丈,“末將是看在李大人的麵子上才接了這倒黴差事!你當本將樂意護著你這麼個酸腐文官去送死!”

“誰他媽稀罕你護著了!”

顧雲半步不退,甚至還往前頂了上去,“我是去災區救人的!你帶這麼一群飯桶跟著我算什麼事?嫌災區死的人不夠多,還想去搶口糧是不是!”

顧雲直接把手伸進懷裏。

掏出那方沉甸甸的欽差大印,就在吳烈的眼皮子底下使勁的晃了晃。

“我可是皇上親封的代天巡狩!有先斬後奏的大權!”

顧雲脖子都喊粗了。

“既然是兵部派你們跟著我。那現在這五百人就得全聽我的!”

顧雲的手指頭直愣愣的戳向遠方的官道。

“從現在起,你們這五百人,必須在後頭遠遠的跟著!跟我這破車拉開距離!最少十裏地以外!”

他越說越橫。

“看不見你們這身鐵皮,我這賑災的差事才能辦!誰要是敢過十裏的界線靠近我一步,就是妨礙朝廷欽差辦差!我立馬拿這大印辦了你的腦袋!”

這話一出。

十裏長亭邊上,鴉雀無聲。

五百重騎兵,在十裏外跟著?

那還叫個屁的護送!

真要是遇上埋伏和刺客,等十裏外的騎兵收到信兒趕過來,人早就被剁的透心涼了。

這擺明了就是自己找死!

吳烈兩排牙齒咬的“咯咯”響。

這個文官就是個為了出風頭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還真當自己刀槍不入了!

李若璉趕緊伸手按住了吳烈那隻快要拔刀的胳膊。

他看著顧雲氣急敗壞趕人的背影。

心裏那塊懸著的大石頭非但沒落下來,反而像是一下子掉進了無底深淵。

李若璉懂了。

他一下子就懂了。

剛才還沒想明白,現在聽完顧雲這通不講理的大罵,他徹底明白了這背後的苦心。

保定府那邊是幾十萬餓瘋了的災民。

欽差一旦過去推行那種拿豬食麩糠當糧食的絕戶計,災民肯定會暴亂反撲。

到了那時候,難道真要用這些軍中好漢去鎮壓那些手無寸鐵的饑民嗎?

難道真要讓這五百精甲背上屠戮百姓的血債嗎?

顧大人這是想一個人,把這天底下所有的罪名和殺孽都扛下來啊!

他寧可自己被災民和刺客千刀萬剮。

也不想連累這些在前線和建奴拚命的好漢,沾上這種一輩子的罵名和臟水!

為了大明不惜粉身碎骨。

這哪裏是作秀,這分明是在赴一場明知回不去的死局!

李若璉眼裏的感動再也壓不住了。

他退後一步,“噗通”一聲單膝砸在黃土地上,雙手抱了一個極為鄭重的下屬拳禮。

“大人高義!屬下定當遵從大人安排,絕不讓軍士越雷池半步!”

顧雲剛才還在罵街呢。

冷不丁看見李若璉莫名其妙的跪下行這種大禮,顧雲身上那層白毛汗“噌”的一下就冒出來了。

這大哥的受虐狂毛病又犯了!

天天在那自己腦補些什麼玩意兒!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

顧雲一句廢話都懶得再講,轉身三步並作兩步爬上了車板。

趙順還愣在那沒回過神。

顧雲一把搶過他手裏的馬鞭。

掄圓了膀子狠狠的一鞭子抽在老瘦馬的屁股上。

啪!

老馬吃痛,慘叫一聲,撒開四條腿拉著破車就朝黃土道前麵狂奔而去。

卷起的漫天灰塵嗆的人睜不開眼。

顧雲就好像在奔赴一場他自己的狂歡盛宴,跑的那叫一個快,一溜煙就沒影了。

馬車顛的厲害,車廂的木板被震的嘎吱作響。

留在長亭邊的吳烈。

手緊緊抓著掛在馬鞍上的頭盔。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那消失在煙塵裏的破馬車。

他倒要看看,這個滿嘴狂話不知死活的酸儒,離了他這五百精騎的保護,到底能在這條殺機四伏的道上活幾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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