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半夜。
什刹海邊上的冷風,刮的直往人骨頭縫裏鑽。
湖水一下下的拍著長滿青苔的石頭台階。
顧雲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中衣,早就被夜風給吹透了,他兩隻胳膊緊緊的抱著膀子,兩條腿都凍的磕巴,在青石板上來回的轉悠。
阿嚏!
他響亮的打了個大噴嚏,然後用手背用力的蹭了下有點發酸的鼻子。
大明的刺客,全是一幫混吃等死的窩囊廢!
這都快下半夜了,教坊司外頭那幾條黑漆漆的胡同,他都來來回回的用腳量了好幾遍了。
別說那些腰裏別著大刀的專業殺手了,就連個想順手牽羊打劫的毛賊,他連半個都沒碰上。
那幫江南出身的闊少和文臣,白天在大殿上被他罵的臉皮都掉地上了,晚上竟然就這麼消停的回去洗洗睡了?
還是心疼那點買凶殺人的錢啊。
要不就是怕驚動了這大半夜還在街上巡查的五城兵馬司。
太不專業了。
一點風險都不願意冒,幹個臟活還這麼斤斤計較,就這種拖拉的辦事效率,大明這破公司倒閉了都沒人可憐!
想花錢都買不來一死,大明這服務態度可真是惡劣到家了。
要是在現代有個能發懸賞的軟件就好了,自己加價讓人來砍,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嘛。
可惜這鬼地方連個路燈都沒有。
顧雲煩躁的一腳,把腳邊的石子踢進了湖裏,咕咚一聲。
急死個人。
大好的一千億家產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可就是沒辦法走完這最後的一公裏提現。
就在這時候。
前頭不遠那棵大柳樹底下的黑影裏,響起了幾聲腳踩爛泥的動靜。
一個人搖搖晃晃的走了出來。
那人走的跌跌撞撞,頭也不抬,就直奔著那冰冷刺骨的湖水去了。
他一隻腳都已經踩上了長滿滑溜青苔的水坎邊,身子眼看就要一頭栽進水裏頭。
大半夜的,還有人搶在自己前頭排隊投胎?
顧雲眼明手快。
他連跑帶顛的,兩步並作一步就衝了上去。
兩手一把抓牢了那人的後衣領,狠狠的往後頭一拽。
撲通。
兩個人就這麼摟抱著,一塊兒滾進了爛泥地裏。
“大半夜的你發什麼神經!湖裏水多冷你不知道啊!”
顧雲揉著摔疼的屁股,大聲的嚷嚷。
那人趴在地上半天沒動。
鼻涕眼淚混在一塊,糊了滿臉的泥沙,他也不擦,就扯著嗓門在那嚎啕大哭。
哭聲慘的不行。
借著天上那點特別暗的月光。
顧雲看清了這人的臉,他扯了下嘴角,樂了。
這不就是自己在詔獄底下牢房裏聊過天的那位獄卒兄弟麼。
“老趙?”
趙順本來還閉著眼睛哭呢,聽見聲音,胡亂抹了把臉上的臟水,翻起眼皮看了過來。
然後兩眼翻了個大白眼。
“顧、顧大人......”
趙順手腳並用的爬起來,撲通一聲,這回是衝著顧雲跪下了,嗓子裏全都是抖不掉的恐懼和哭腔。
“你大半夜的不在詔獄值你的大夜班,跑什刹海這兒來練跳水了?”
顧雲站著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挺好奇的問了一句。
一聽這話,趙順心裏的委屈一下子全炸開了,拿著又破又黑的袖子遮住臉就哇哇大哭。
“大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錦衣衛的李若璉李大人,帶人把您強行從牢裏帶走了,回頭那幫當官的跑來查房,非得找個由頭,說我沒看管好死囚犯!”
趙順用力的抽著鼻子,眼淚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我在詔獄的差事當場就給我革了!我一家老小好幾口人,全指望著我每個月發的那點碎銀子活命呢!”
他抹著眼淚,“現在飯碗都丟了,租錢也交不上了,明兒一早就要被那黑心的房東趕出去睡大街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指著黑漆漆的湖麵。
“反正我們這種賤命也就是個餓死的下場,還不如我今晚就在這水裏頭先走一步,也省的明天眼睜睜看著家裏的婆娘和三個孩子跟著一塊兒受罪!”
底層打工人的悲哀。
顧雲聽的直點頭,古代這種體製裏的臨時工的確是慘到家了。
一出事,大領導第一個把他們拉出來當替罪羊背黑鍋,半點保險福利和賠償金都沒有。
這不就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不過。
這倒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來了。
顧雲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他自個兒一個人在這個世界裏混,連個看地圖導航的玩意都沒有,想要出城去找最穩妥的死法,總歸得找個向導才行。
帶上個跑江湖的本地人,那找什麼流寇山賊的,不就熟門熟路了。
顧雲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趙順因為受凍而發抖的單薄肩膀上,拍的聲音很響。
“投什麼湖!這麼窩囊的死法太虧了,一點經濟價值都沒有!”
顧雲兩腳分開站的筆直。
他拿出了談大生意的架勢,開始滿嘴跑火車的畫大餅,語氣還認真的不得了。
“老趙!跟著哥混!”
“我在皇極殿大朝會上的事,你應該聽街上傳言了吧。我那可是連內閣首輔都敢抽巴掌的人。”
顧雲伸手指著城外黑漆漆的方向。
“這破京城沒什麼意思,哥帶你出城去!咱們去幹一票十死無生、驚天動地的大死事!”
顧雲拍著胸脯打包票。
“你隻要老老實實地跟著我,把這趟出城的活兒給走完了,我包你全家以後再也不用愁吃飯的問題!”
那可不是嘛。
回頭自己要是光榮就義了,皇帝怎麼著也得給這個當跟班的發一筆因公殉職的優厚撫恤金。
這筆錢足夠趙順這窮苦的一家子吃香喝辣好幾年了。
最主要的是,有個人在前頭領路,辦事效率高啊。
趙順趴在那爛泥地裏,腦袋還有點轉不過來。
他那沒讀過書的耳朵裏,自動就把話給過濾了,就剩下兩句:顧大人帶他混,全家以後不愁吃飯。
至於什麼十死無生,大死事。
他全都當成是顧大人在說去幹驚天動地的“大實事”了。
想想也是,人家顧大人現在那是什麼身份!
連皇帝老子跟前都能橫著走的大青天大老爺,現在居然要在半夜的什刹海邊上,主動拉著自己一個小小的革職獄卒入夥。
這肯定是顧大人看中了他老趙為人老實忠厚,要帶他去辦掉腦袋的保密大差事啊。
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天大福分!
趙順那張凍得鐵青的臉,忽然就煥發出了強烈的生機。
他身子在泥水地裏往前蹭了兩步。
腦門子重重的,砰砰砰的就往那冰冷的青石板上磕,那動靜撞得耳朵都疼。
眼淚裏混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啪嗒啪嗒的往下砸。
“謝大人賞口飯吃!小的這條賤命從今往後就是您的了!”
趙順扯著嗓子大聲的保證。
“小的一定給大人當牛做馬!為了大人您的事,上刀山下火海,小的絕不眨一下眼睛!”
顧雲很滿意的看著他。
他把兩隻手交叉在一塊,揣進袖口裏取暖。
一個急著花式忽悠。
一個敢紅著眼接單。
就在這冷的出奇的、夜半三更的破湖邊上。
這兩個人,腦回路完全就不在一條線上。
這兩個小吏組成的送死敢死隊,就這麼稀裏糊塗的,搭上了前往黃泉路的列車。
風還在冷颼颼的刮,把旁邊那些光禿禿的柳樹條子,在夜色裏頭吹的嘩啦啦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