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已經很深了,京城的教坊司,流雲舫。
畫舫外頭掛的紅燈籠,在夜風裏頭一晃一晃的。
顧雲順著木頭搭的跳板,搖搖晃晃的走進了這銷金窟裏。
他身上就套了件剛在路邊鋪子隨便買的破單衣,兩個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上,露著兩條小臂。
就在剛才,他把京城外城那些野狗都不樂意鑽的黑瞎巷子,來來回回的溜達了個遍。
結果呢,硬是沒見著一個拿刀的刺客影子。
大明朝的殺手都這麼沒職業操守?
他媽的到點了就直接下班了是吧?
太沒服務精神。
他好歹也在朝堂上斷了人家幾千萬的財路,這幫貪官居然連買凶的加班費都不給出?
顧雲是越想越氣,腳下踩著木樓梯,嘎吱嘎吱的就往二層走。
黑巷子裏既然找不到人,那就去仇恨值最高的地方找唄。
這流雲舫,可是京城裏文武百官門生子弟最愛來的頂級會所,他就不信這幫官二代還能不出手。
“砰”的一聲。
顧雲一腳,直接把二層最裏頭那天字號雅間的兩扇雕花木門給踹開了。
屋裏原本響著的絲竹管弦聲,一下子就停了。
七八個穿著上好絲綢長衫的公子哥,正摟著教坊司的姑娘在喝酒。
中間的矮台上,花魁沈暖玉按著琴弦,停了手。
“誰啊!”
坐主位的一個公子哥,把手裏的酒盅狠狠的砸在桌麵上。
“你個叫花子,流雲舫的雅間也是能隨便亂闖的?”
顧雲走進去,借著屋裏頭的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這長相,和白天大殿上被他抽了一巴掌的那個戶部尚書,有七八分像。
“喲。”
顧雲大搖大擺的拖了張紅木椅子坐下,伸手就抓起桌上一盤切好的羊腿肉往嘴裏塞。
“原來是戶部那個老王八的兒子啊。”
“你爹今天回家補牙了沒?吃飯還漏不漏風?”
顧雲一邊嚼肉一邊問。
那公子哥“噌”的就站了起來,手指頭用力的指著顧雲。
“是你!顧雲!”
他這麼一喊,邊上幾個當官的門生子弟也都跟著跳了起來,桌上的酒菜被撞的撒了一地。
“你這個被皇上轟出朝堂的喪家之犬!”
那公子哥氣的咬牙切齒。
“居然還有臉跑到流雲舫來撒野!”
顧雲聽了這話,把手裏的半塊肉“啪”的砸在桌上。
“老子就是來撒野的!”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就湊到了那個公子哥的跟前。
“你們這幫當大官的兒子,出門都不帶十個八個保鏢的嗎?”
顧雲急不可耐的拍著自己的脖子。
“趕緊叫人上來砍我啊!我他媽在黑胡同裏等了一下午了!腿都走酸了,一點效率都沒有!”
公子哥被他嚇的往後退了半步,他哪見過這麼不要命的。
“你別囂張!”
公子哥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今天斷了家父和滿朝大人的財路,你以為脫了那身官服就能活?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死期!”
顧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見了肉的狼似的。
“那你倒是動手啊!”
顧雲順手抓起桌上那把切烤肉用的短刀,二話不說就塞進了公子哥的手裏。
然後抓著他的手腕子,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來,往這兒捅。用點力。”
顧雲死死的盯著他。
“別他媽光耍嘴皮子。”
公子哥兩手抓著刀柄,抖個不停。
這幫天天就知道在畫舫裏喝花酒的闊少,連隻雞都沒殺過,哪兒有膽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拿刀殺人。
顧雲看著他那雙哆嗦的手,冷笑了一聲。
他一把奪過短刀,當啷一下扔在了地磚上。
“老子在金鑾殿上指著鼻子罵,你們那幫老爹連個敢還嘴的都沒有。”
顧雲搖了搖頭,“當爹的是軟蛋,生出來的兒子也是個沒卵的廢物。”
這話說的太毒了。
那幾個公子哥的臉全都氣紅了,胸口劇烈的起伏,可就是沒一個敢往前挪一步。
完全就是一群外強中幹的草包。
就在這時。
沈暖玉從木台上站了起來,手裏還端著個白瓷酒杯。
她繞開滿地的狼藉,走到顧雲跟前,屈膝行了個禮。
“顧大人。”
沈暖玉舉起酒杯。
“奴家雖然陷在這風塵汙泥裏,但也聽說了大人您今天在皇極殿上,為天下流民請命的壯舉。”
“這杯酒,奴家敬大人。”
沈暖玉的聲音很輕。
“要是大人今夜沒地方去,奴家願意免費給大人撫琴一夜。我們這流雲舫有自己的規矩,外頭的刺客就是膽子再大,也絕對不敢隨便進來抓人。”
沈暖玉把酒杯又往前遞了遞。
“就當是奴家替天下的流民,給大人在這兒擋一擋災吧。”
顧雲兩隻眼睛瞪的溜圓。
擋災?
他費了那麼大勁跑到街上亂晃,不就是為了讓刺客趕緊來拿他這條命嗎!
他跑這兒來是拉仇恨的,這女的居然要給他提供保護?
“誰他媽要你擋災!”
顧雲的火“蹭”一下就全上來了,伸手就把那杯酒給打開了,酒水嘩啦一下全潑在了死貴的地毯上。
他真的快瘋了。
這些古人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他想死怎麼就這麼費勁?
顧雲轉過頭,看著那扇開著的木窗戶外頭。
外麵黑漆漆的一片,夜風吹進來,還夾著點河溝的臭味,這大明的街景,破敗的不行。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怎麼也帶不走的千億家產,想起了現代公寓裏那個一按就出冷氣的大空調,想起了他那些還沒來得及花的錢。
顧雲大步走到屋子角落的一架大畫屏前頭。
他一把搶過旁邊書案上的毛筆,在硯台的濃墨裏用力的摁了兩下。
手腕一抖,就在這白絹畫屏上,毫無章法的直接寫下了十個大字。
字體狂亂的根本不講究什麼行距筆法。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墨汁很濃,有些地方還順著白色的絹絲往下淌著黑水。
旁邊那幾個公子哥,眼珠子都盯在這十個字上麵。
這詩是前朝李太白的,三歲的小孩兒都曉得。
可偏偏就這節骨眼上,那幾個剛才還氣急敗壞的紈絝子弟,看完這十個字後,愣是一個吭聲的都沒有。
他們讀出了點別的東西來。
眼下大明流寇打得昏天黑地,保定府到處是吃人的餓殍,建奴的鐵蹄還在關外盯著,這整個天下就是個爛攤子。
這哪裏是在想什麼普通的故鄉。
這是一個被趕出朝堂的孤臣,眼睜睜的看著這大好河山就要完蛋,是在哭這大明朝要亡了啊!
那是一種根本說不出口的,悲涼到骨子裏的家國之痛。
剛才還叫囂著今晚是他死期的那幾個公子哥,臉上的酒氣一下就醒了,嘴巴半張著,一個反駁的字也憋不出來。
顧雲隨手就把毛筆往地上一扔。
“都是一群快成亡國奴的死鬼。”
他連正眼都沒瞧這幫人一下。
轉過身,大步的走出了雅間木門。
門外,木樓梯上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屋子裏頭,那些大人們的門生子弟,還跟個木頭人一樣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