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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教坊司內,月是故鄉明

夜已經很深了,京城的教坊司,流雲舫。

畫舫外頭掛的紅燈籠,在夜風裏頭一晃一晃的。

顧雲順著木頭搭的跳板,搖搖晃晃的走進了這銷金窟裏。

他身上就套了件剛在路邊鋪子隨便買的破單衣,兩個袖子都挽到了胳膊肘上,露著兩條小臂。

就在剛才,他把京城外城那些野狗都不樂意鑽的黑瞎巷子,來來回回的溜達了個遍。

結果呢,硬是沒見著一個拿刀的刺客影子。

大明朝的殺手都這麼沒職業操守?

他媽的到點了就直接下班了是吧?

太沒服務精神。

他好歹也在朝堂上斷了人家幾千萬的財路,這幫貪官居然連買凶的加班費都不給出?

顧雲是越想越氣,腳下踩著木樓梯,嘎吱嘎吱的就往二層走。

黑巷子裏既然找不到人,那就去仇恨值最高的地方找唄。

這流雲舫,可是京城裏文武百官門生子弟最愛來的頂級會所,他就不信這幫官二代還能不出手。

“砰”的一聲。

顧雲一腳,直接把二層最裏頭那天字號雅間的兩扇雕花木門給踹開了。

屋裏原本響著的絲竹管弦聲,一下子就停了。

七八個穿著上好絲綢長衫的公子哥,正摟著教坊司的姑娘在喝酒。

中間的矮台上,花魁沈暖玉按著琴弦,停了手。

“誰啊!”

坐主位的一個公子哥,把手裏的酒盅狠狠的砸在桌麵上。

“你個叫花子,流雲舫的雅間也是能隨便亂闖的?”

顧雲走進去,借著屋裏頭的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

這長相,和白天大殿上被他抽了一巴掌的那個戶部尚書,有七八分像。

“喲。”

顧雲大搖大擺的拖了張紅木椅子坐下,伸手就抓起桌上一盤切好的羊腿肉往嘴裏塞。

“原來是戶部那個老王八的兒子啊。”

“你爹今天回家補牙了沒?吃飯還漏不漏風?”

顧雲一邊嚼肉一邊問。

那公子哥“噌”的就站了起來,手指頭用力的指著顧雲。

“是你!顧雲!”

他這麼一喊,邊上幾個當官的門生子弟也都跟著跳了起來,桌上的酒菜被撞的撒了一地。

“你這個被皇上轟出朝堂的喪家之犬!”

那公子哥氣的咬牙切齒。

“居然還有臉跑到流雲舫來撒野!”

顧雲聽了這話,把手裏的半塊肉“啪”的砸在桌上。

“老子就是來撒野的!”

他猛地站起來,幾步就湊到了那個公子哥的跟前。

“你們這幫當大官的兒子,出門都不帶十個八個保鏢的嗎?”

顧雲急不可耐的拍著自己的脖子。

“趕緊叫人上來砍我啊!我他媽在黑胡同裏等了一下午了!腿都走酸了,一點效率都沒有!”

公子哥被他嚇的往後退了半步,他哪見過這麼不要命的。

“你別囂張!”

公子哥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今天斷了家父和滿朝大人的財路,你以為脫了那身官服就能活?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死期!”

顧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見了肉的狼似的。

“那你倒是動手啊!”

顧雲順手抓起桌上那把切烤肉用的短刀,二話不說就塞進了公子哥的手裏。

然後抓著他的手腕子,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來,往這兒捅。用點力。”

顧雲死死的盯著他。

“別他媽光耍嘴皮子。”

公子哥兩手抓著刀柄,抖個不停。

這幫天天就知道在畫舫裏喝花酒的闊少,連隻雞都沒殺過,哪兒有膽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拿刀殺人。

顧雲看著他那雙哆嗦的手,冷笑了一聲。

他一把奪過短刀,當啷一下扔在了地磚上。

“老子在金鑾殿上指著鼻子罵,你們那幫老爹連個敢還嘴的都沒有。”

顧雲搖了搖頭,“當爹的是軟蛋,生出來的兒子也是個沒卵的廢物。”

這話說的太毒了。

那幾個公子哥的臉全都氣紅了,胸口劇烈的起伏,可就是沒一個敢往前挪一步。

完全就是一群外強中幹的草包。

就在這時。

沈暖玉從木台上站了起來,手裏還端著個白瓷酒杯。

她繞開滿地的狼藉,走到顧雲跟前,屈膝行了個禮。

“顧大人。”

沈暖玉舉起酒杯。

“奴家雖然陷在這風塵汙泥裏,但也聽說了大人您今天在皇極殿上,為天下流民請命的壯舉。”

“這杯酒,奴家敬大人。”

沈暖玉的聲音很輕。

“要是大人今夜沒地方去,奴家願意免費給大人撫琴一夜。我們這流雲舫有自己的規矩,外頭的刺客就是膽子再大,也絕對不敢隨便進來抓人。”

沈暖玉把酒杯又往前遞了遞。

“就當是奴家替天下的流民,給大人在這兒擋一擋災吧。”

顧雲兩隻眼睛瞪的溜圓。

擋災?

他費了那麼大勁跑到街上亂晃,不就是為了讓刺客趕緊來拿他這條命嗎!

他跑這兒來是拉仇恨的,這女的居然要給他提供保護?

“誰他媽要你擋災!”

顧雲的火“蹭”一下就全上來了,伸手就把那杯酒給打開了,酒水嘩啦一下全潑在了死貴的地毯上。

他真的快瘋了。

這些古人的腦子到底怎麼長的,他想死怎麼就這麼費勁?

顧雲轉過頭,看著那扇開著的木窗戶外頭。

外麵黑漆漆的一片,夜風吹進來,還夾著點河溝的臭味,這大明的街景,破敗的不行。

他又想起了自己那怎麼也帶不走的千億家產,想起了現代公寓裏那個一按就出冷氣的大空調,想起了他那些還沒來得及花的錢。

顧雲大步走到屋子角落的一架大畫屏前頭。

他一把搶過旁邊書案上的毛筆,在硯台的濃墨裏用力的摁了兩下。

手腕一抖,就在這白絹畫屏上,毫無章法的直接寫下了十個大字。

字體狂亂的根本不講究什麼行距筆法。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墨汁很濃,有些地方還順著白色的絹絲往下淌著黑水。

旁邊那幾個公子哥,眼珠子都盯在這十個字上麵。

這詩是前朝李太白的,三歲的小孩兒都曉得。

可偏偏就這節骨眼上,那幾個剛才還氣急敗壞的紈絝子弟,看完這十個字後,愣是一個吭聲的都沒有。

他們讀出了點別的東西來。

眼下大明流寇打得昏天黑地,保定府到處是吃人的餓殍,建奴的鐵蹄還在關外盯著,這整個天下就是個爛攤子。

這哪裏是在想什麼普通的故鄉。

這是一個被趕出朝堂的孤臣,眼睜睜的看著這大好河山就要完蛋,是在哭這大明朝要亡了啊!

那是一種根本說不出口的,悲涼到骨子裏的家國之痛。

剛才還叫囂著今晚是他死期的那幾個公子哥,臉上的酒氣一下就醒了,嘴巴半張著,一個反駁的字也憋不出來。

顧雲隨手就把毛筆往地上一扔。

“都是一群快成亡國奴的死鬼。”

他連正眼都沒瞧這幫人一下。

轉過身,大步的走出了雅間木門。

門外,木樓梯上的腳步聲慢慢遠了。

屋子裏頭,那些大人們的門生子弟,還跟個木頭人一樣的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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