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裏頭一下就安靜了。
顧雲那個拿麩糠和黃泥賑災的計策一拋出來,這皇極殿裏連個人咳嗽的動靜都沒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不由自主的往高台的龍椅上瞟了過去。
崇禎的手指頭摳著雕花木扶手,一下一下的敲著。
他心裏其實很明白,這招能把那幫貪官給卡死。
更是個能給朝廷省下一大筆銀子的好辦法。
可這天底下的讀書人,能答應嗎。
魏藻德趴在最前頭,老眼皮往上抬了抬。
“皇上,這毒計是萬萬不能用啊。”
魏藻德的聲音都發顫了,“要是真的照他說的這麼幹,發這種豬都不吃的東西。江南的學子和天下的士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朝廷給淹了。”
他後邊好幾個堂官也趕忙跟著磕頭。
“請皇上三思。”
崇禎敲手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眉頭擰的死死的,嘴唇動了動,很明顯在權衡這裏頭的利弊。
這計策太狠了,連他這個皇帝都覺得有點棘手。
大明現在是真缺錢救命,可也得要著天下讀書人的麵子。
不能為了一時的饑荒,把自己個兒的名聲徹底搞臭了。
這事不能馬上定下來,起碼得想個好聽點的名目再往下辦。
“這事......牽扯的太大了,容後再議吧。”
崇禎把這幾個字從嘴裏吐了出來。
大殿裏頭,不少官員都明顯的鬆了一大口氣。
容後再議?
顧雲就那麼站著,一聽見這四個字,那張臉“唰”的一下就黑成了鍋底。
他腦子裏飛快的轉著。
這他媽不就是現代職場裏最經典的那套拖字訣嗎!
什麼叫容後再議?
不就是領導既不想擔責任挨罵,又想讓下邊人給他出活兒。
這跟在公司裏開會,老板讓員工回去把方案再改個十遍八遍的,有啥區別?
這大明朝的船底都快漏成篩子了,外頭的流民都拿著刀子在砍城門了。
結果這當大老板的,居然還在怕別人戳脊梁骨說閑話,在這種最要命的節骨眼上犯猶豫。
這滑稽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馬上要餓死的人,端著飯碗還在那糾結要不要先戴個圍嘴。
顧雲心裏頭翻了個天大的白眼。
自個兒還留在這皇宮裏頭有啥意思?
剛才在下邊,本來還指望著這幫文官能紅著眼睛撲上來跟自己拚命,結果一個個全都是隻會動嘴的軟蛋。
光靠他們在金鑾殿上吵吵,猴年馬月才能把皇上逼急了下令砍了自己?
四周站的全是拿著大戟的大漢將軍,一個個跟木頭樁子似的杵著。
就算他剛剛直接上去抽了堂官倆大嘴巴子,都沒一個將軍敢上來拔刀的。
有這麼個全方位的保安係統護著,他留在這個破朝廷裏當官,這輩子都別想等到那把能結算一千億的屠刀了。
必須得跑。
跑出這道宮門,去外頭的大街上。
剛才他可是把六部從上到下罵了個遍,首輔的麵子都被他踩在了腳底下,還出了個斷人幾千萬銀子財路的絕戶計。
這幫大貪官能把這口氣咽下去?
隻要他今天能走出這個皇宮,外麵的殺手刺客還不是一波接一波的往他身上招呼。
想早點提現回家,就得跳出這個安樂窩啊。
顧雲想通了。
他壓根不等崇禎再開口。
腳下直接就動了,兩隻手一塊抬起來,猛的伸向自己的頭頂。
一把就抓住了那頂戴了還不到一個時辰的黑色獬豸官帽。
用力的往下一扯。
烏紗帽直接被他從腦袋上扒拉下來,顧雲拿著它,狠狠的就朝麵前的漢白玉地磚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
那頂官帽在地磚上骨碌碌滾了幾圈,剛好停在魏藻德的靴子邊上。
“顧禦史!你這是幹什麼!”
台階上頭的太監王承恩尖著嗓子叫了一聲,嚇的手裏的拂塵都差點掉了。
滿朝的官員也都看傻了。
“幹什麼?老子這官不幹了!”
顧雲根本不壓著自己的聲音。
崇禎猛的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那身明黃色的寬大袖子在半空中甩的呼呼作響。
“顧雲!你竟敢當庭棄官!”
崇禎氣的眼皮子直跳,“這金鑾殿是你能隨便撒野的地方嗎!”
自己這才剛提拔起來的一把刀,血都還沒見呢,居然就想自己卷刃跑路?
“隨便撒野的人是你!”
顧雲抬起右手,食指一點不客氣的就指向了台階上麵的崇禎。
這個大逆不道的動作,把旁邊的幾個官員嚇得直接把腦袋埋進了胸口裏。
“我把怎麼斷了這幫貪官的財路,都嚼碎了喂到你嘴邊了,你居然還怕別人說三道四,跟我來一句容後再議?”
顧雲的語速快的很,聲音在皇極殿的頂上撞出陣陣回響。
“當斷不斷!你這大明朝的江山,就是被你們這種德行給作沒的!”
顧雲往前用力的跨了一步。
“天子無斷!百官貪腐!”
這八個字,被他扯著脖子硬給吼了出來。
他一把抓住自己緋紅色官服的腰帶。
死命的一扯。
衣服上的幾個布扣子“劈裏啪啦”的就給崩飛了,也不知道飛哪去了。
顧雲把兩隻袖子一捋,直接就把那身代表著正七品監察禦史的官袍給狠狠扒了下來。
團成一團。
隨手就像扔一塊破布,甩進了旁邊那群穿著紅袍的官員堆裏。
那衣服不偏不倚,正好蓋在一個老官員的腦袋上。
他自己身上,就隻剩下一件皺巴巴的白色中衣了。
大殿裏的百官這下是徹底的傻住了。
從古到今,就算再狂的臣子,也沒聽說過誰敢在大朝會上當著皇上的麵,又脫衣服又摔帽子的。
這已經不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裏了,這是壓根不想活了。
魏藻德的心裏頭卻是猛的一陣狂喜。
這條瘋狗,總算是把自己給作到死路上了。
這下都不用他們這些大臣再多廢一句話,皇上肯定也容不下他了。
“放肆!”
崇禎氣得兩隻手都在哆嗦。
“大漢將軍!把這個狂徒給朕......”
崇禎指著下邊的顧雲大聲喊道。
“拿下是吧?你慢慢拿吧,小爺不伺候了。”
顧雲壓根就沒等崇禎把話說完。
他甚至都沒正眼去看那些正快步圍上來的大漢將軍。
直接轉過身。
仰起脖子,對著皇極殿高高的大梁就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又尖又刺耳,充滿了嘲諷和不加掩飾的痛快。
那是一種徹底甩開這個爛攤子之後的解脫。
這笑聲讓滿朝文武的後背都一陣陣發涼。
一個隻穿著白布中衣的瘋子,就這麼在他們幾百號人的眼皮子底下,大步流星的朝大殿門外走去。
腳底踩的金磚啪嗒啪嗒的響。
居然沒有一個人敢上去攔他。
就連那些大漢將軍,也被他這股子不講道理的瘋勁給震在了原地。
皇帝剛才隻喊了拿下,可沒喊殺,這麼個活祖宗,誰敢先動他一根手指頭。
顧雲走到了高高的木門檻那兒。
頭也沒回。
“這破班子誰愛上誰上!”
他的背影,就這麼消失在了大門外頭。
午時。
外頭的天藍的很。
太陽光從頭頂直直的照下來,把皇極殿外頭的漢白玉台階曬得白花花的,晃人眼。
顧雲站在最高那層台階的邊上。
風一吹,身上那層薄薄的中衣有點涼,但他一點也不在乎。
他大口的呼吸著外麵的新鮮空氣。
胸口一陣接一陣的舒坦。
那股子混在大殿裏的香火味和官員身上的腐朽味,總算是聞不著了。
他腦子裏飛快的盤算著。
自己剛才在裏頭,把六部罵了個狗血淋頭,把內閣首輔的臉結結實實的踩進了泥裏,最後還把他們貪汙賑災款的財路給全斷了。
這幫大貪官現在肯定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現在自己官也辭了,也就沒了皇宮這個保護傘。
隻要今天晚上,跑到京城那些黑燈瞎火的死胡同裏多溜達幾圈,這幫江南出身的權貴,怎麼也得花大價錢湊個幾十上百個精銳殺手來找自己算賬吧。
那刀子砍在脖子上的美妙感覺,今天怎麼著也該兌現了。
幾百號殺手,總不能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都收拾不了吧。
一想到這裏,顧雲興奮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今晚,就是帶著千億資金回家的大好日子。
顧雲咧開嘴笑了。
他把兩隻手往褲腰帶上一插,順著那些漢白玉的台階,一步一步,特別歡快的往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