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極殿上那陣罵翻天的風波,好歹是消停了點,但正事兒還得說。
保定府的大饑荒已經是火燒眉毛,流民眼看著就要往京城這邊湧過來。
戶部的一個左侍郎硬著頭皮從班列裏頭擠出來。
他老上司剛才被扇暈抬走了,現在這爛攤子就隻能他來接手了。
“皇上。”
那左侍郎愁眉苦臉的趴在地上,說:“保定府那邊有急報,幾十萬災民正嗷嗷待哺。可是眼下國庫裏的存銀,實在是撥不出幾個子兒了。現在市麵上那幫米商心黑的很,把上好的粳米都炒到幾兩銀子一石了。”
他唉聲歎氣的攤開兩手。
“咱們戶部就算想籌錢買米去救濟,也買不了多少啊。這災情,怕是救不回來了......”
這話一出來,明擺著就是哭窮想甩鍋呢,意思是告訴皇帝,我們沒錢買好米,老百姓餓死了可不能怪戶部。
顧雲人就站在殿門邊上。
他拿著玉笏板敲著手心,聽見這話,直接給氣笑了。
這幫古代的職業官僚,推卸責任的本事可真比現在公司的總監還會甩。
“誰說要買上等粳米的?”
顧雲兩步跨了上去,“你們當是下館子點菜呢?”
左侍郎被這話噎了一下,半跪著抬頭看他。
“不買粳米買啥?朝廷救濟災民,總不能讓人家連口活命的飽飯都吃不上吧。可現在的米價實在太貴了,買不起啊!”
“買不起就換!”
顧雲大袖一甩,聲音又幹脆又硬邦邦的。
“全給我換成喂牲口的麩糠!再摻上地裏的黃泥!還有那些發了黴變了質的糙麵和爛葉子!”
皇極殿裏頭一下子就炸了鍋,一幫文臣你看我我看你,嗡嗡的就議論開了。
這說的是什麼瘋話?
拿喂豬的爛東西去發給老百姓?
剛才被顧雲懟過的那個禮部官員馬上就蹦了出來,活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荒唐!”
那禮部老官手指頭都快戳到顧雲鼻子上了,“你這不學無術的小子!災民難道不是人嗎?朝廷發那些豬狗都不吃的玩意兒,這是把皇上的子民當畜生喂!”
他越說情緒越激動,聲音都開始發抖。
“真要這麼幹了,天下的老百姓會怎麼看我大明?我大明天朝上國的體麵,還有朝廷的仁義教化,不就全都沒了!”
一口一個體麵,一口一個仁義,顧雲聽的直犯惡心。
“體麵?”
顧雲的眼睛直接盯住那個禮部官員的臉,大步逼了過去,逼得對方連連後退。
“大明的體麵能當飯吃嗎?能讓災民在荒年裏多長二兩肉嗎!”
顧雲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那些災民連親生孩子都能下鍋煮了!他們要的是體麵?他們要的是活命!”
他拿著手裏的白玉笏板當空一劃,根本不管滿朝文武的指指點點。
就這麼直接在大殿上,算起了一筆殘忍的要命的死人賬。
“你們去買好米!一兩銀子一石的粳米,能救活幾個人?”
“可要是全換成發黴發臭的麩糠和黃泥,同樣一兩銀子,能換回來足足五石!能多救活四個人的命!”
顧雲緊緊的盯著戶部左侍郎的臉。
“你們在這兒算個屁的朝廷體麵?是一條人命重要,還是你們嘴裏那點狗屁麵子重要!”
大殿裏一下子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這種完全撕破臉皮的血腥算法,把這群天天讀聖賢書的人全都給幹懵了。
跪在最前麵的魏藻德,這時候到底是聽不下去了。
他撐起半邊身子,“狡辯!要是真把這種爛東西發下去,老百姓見了,肯定會覺得朝廷刻薄寡恩!要是惹得民怨沸騰,流民造反,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百姓不會造反!想發國難財的人才會造反!”
顧雲壓根沒理他的威脅,兩句話就把他的後路給堵死了。
他冷眼看著魏藻德,嘴角扯出一個特別輕蔑的弧度。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非要買好米打的是什麼算盤?”
顧雲慢悠悠的在文官隊伍裏踱步,眼神從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身上掃過去,那眼神就像在看什麼惡心的臟東西。
“好米買來,一離開京城運到半道上,就開始一層層的漂沒!一層層的克扣!”
“到了知府手裏,扣三成。到了縣令手裏,再扣三成。最後好不容易到了賑災的粥棚,好米早被你們的人調包拉到自己家糧鋪裏高價賣了!”
顧雲把手裏的玉笏板拍得啪啪響。
“災民最後吃到嘴裏的,不還是一樣連泔水都不如的黃泥爛湯嗎?”
這幾句話像刀子一樣,把最後那層窗戶紙都給捅破了。
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員嚇得一縮脖子,額頭的冷汗順著眉毛就流下來了。
顧雲站定了。
他的話裏聽不到一點感情,活脫脫一個沒有半點同情心的精算師。
“全都換成豬食一樣的麥麩和摻了泥的糟糠!這才叫一勞永逸!”
他盯著魏藻德的眼睛。
“因為這種連叫花子都懶得咽的粗爛貨,你們這幫清流大人,還有你們手底下的官員,根本就沒法下嘴去貪!”
“這玩意兒在市麵上壓根換不了幾個錢,倒手去賣可能連運費都賺不回來!隻有這樣,這些東西才能完完整整,一分不少的送到災區的粥棚裏頭!”
“那些真餓急了的災民,隻要吃不死人,他們能把帶沙子的糙麵都吃得幹幹淨淨!”
“反倒是那些想混吃混喝占朝廷便宜的懶漢,看見這種豬食,嫌惡心自己就躲遠了!這麼省下來的每一口糧食,才能實實在在的救活一個快死的人!”
這一大段話砸下來,每一句都沒什麼華麗的詞,全是最簡單直接的生存邏輯。
一斤好糧,層層盤剝,最後人死光。
五斤爛糠,沒人想貪,最後萬民活。
這哪兒是什麼狗屁的教化仁義!
這擺明了就是拿人性最壞的那一麵,去算計那些腦滿腸肥的大明蛀蟲!
直接把賑災糧的貪腐鏈條,從根上給一腳踩斷了!
皇極殿上這會兒安靜的可怕。
就連剛才叫囂的最凶的那個禮部官員,現在也像個被掐住脖子的鵪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拿體麵說事?
人家說了能多救活四倍的人!
說會民怨沸騰?
人家也挑明了,隻有真災民才會吃這玩意兒,想占便宜的根本不會來!
這套說法又殘酷又冰冷,但也真實得讓人絕望,根本沒法直視!
魏藻德兩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
這條毒計一出來,戶部往下撥糧款能鑽的空子就全給堵死了。
那些地方上的大官想靠著賑災發國難財的路子,也全都斷了。
誰會閑的蛋疼去貪一車連運費都抵不上的爛麩皮?
好毒辣的手段啊!
這家夥為了跟百官作對,連這種喪盡天良的主意都敢往外扔。
這是要讓天底下當官的都沒活路啊!
魏藻德氣的胸口劇烈的起伏,一口老血直接憋在了喉嚨裏,咳了好幾聲才把氣喘勻,身子晃了晃,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
大殿上,崇禎穩穩的靠在龍椅上。
他看著在下麵瘋狂扒官場底褲的顧雲,看著這幫天天拿道德仁義當擋箭牌的所謂清流,又看著魏藻德氣得半死的樣子。
他那雙熬了一夜通紅的眼睛裏。
突然爆出了一團駭人的精光。
這才是破局的虎狼藥!
丟掉所有天朝的體麵,用人性最深處的貪婪當弱點來反擊!
朕一直想不通,為什麼流民總有那麼多人餓死,朕一直搞不懂,撥下去的賑災米到底被誰給偷了。
這滿朝文武都在糊弄朕!
都在給朕灌那些聖賢書裏的迷魂湯。
隻有這個狂徒,是在給朕下真正能止血的猛藥。
哪怕這招數難看的像街邊混混打架,卻真的能把大明漏得跟篩子一樣的財政窟窿,給嚴嚴實實的堵上!
崇禎用力的攥住手裏的鎮尺,手背因為太激動都繃得筆直。
好一個麩糠換命!
好一條斷人財路的毒計啊!